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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香肖玉陨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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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凡尘情劫
第23章香消玉殒
他连滚带爬,扑到了石阶下:
月白的身影,正从半空坠下。
他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咚!”
巨大的冲击,撞在他的胸口,撞在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上。“噗”的一声,他又喷出一大口血,血雾在灯笼的光里散开,洒在她的月白裙衫上。
可他一动不敢动。
他把她搂在怀里,搂得那样紧,又那样轻,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像抱着全天下。他整个人蜷起来,用肩膀、用胸口、用自己残破的身体,把她从四面八方护住。
“青璃……”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青璃,你看着我……我在……我接着你了……”
她的嫁衣,那身罩在外面的大红嫁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血,她的血,分不清了。她躺在他怀里,脸白得透明,白得像湖上一层的薄冰,唯有那双眼睛——还在看他。
一眨不眨地,看他。
仿佛要把他这张脸,一寸一寸,刻进魂魄里带走。
“大夫……!”历小劫朝着四周嘶喊,声音劈了,“大夫!快叫大夫——!”
满园的家丁,僵着,没有人动。巡检的人冲进园中,火把的光乱成一片,有人喊“出人命了”,有人喊“快去请郎中”——可这一切的声音,都离他那么远。
他把她的头,轻轻搂进怀里,一只手死死按着她额角的伤,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
“你答应过我的……”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语不成声,“你答应过我的,你要等我科举……等我把书念完……等我们租三间屋子……”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
“不用科举了!功名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青璃,你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啊!!”
这四个字,他喊得撕心裂肺,喊得满园的风都停了一瞬。
怀里的人,动了动。
极轻极轻地,她笑了。
那笑浮在苍白的唇边,淡得像水面最后一圈涟漪。她抬起手——那只手抖得厉害,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可她还在抬,一寸,一寸,终于颤颤地,摸上了他的脸。
她的指尖,是凉的。
她替他擦去脸上的血和泪。一下,又一下。就像湖畔初见那日,他隔着堤唱错了词,她笑了,隔水递过来一方素帕一样;就像清明雨里,他狼狈地收伞,她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落花一样。
擦干净了。
历郎的脸,要干干净净的。
来世隔着人海,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历郎……”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风一吹就要散:
“我的血书……”
“你收到了吗……”
历小劫的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方血绢,抖开,按在她的眼前,又慌忙按回自己胸口,泣不成声:
“收到了!收到了!”
“‘生不同衾,死必同穴’!我收到了!八个字,我一个字一个字都收到了!青璃,你听我说,死什么穴,我们不死了,我们活着,活着就是同穴,我们的坟还空着,我们的屋还没盖,杏花还没开,”
“你说过要看的!我画一整棵树给你,”
青璃望着他。
望着这个血泪糊面、语无伦次的人。她忽然觉得,很满足了。
三个月。从雪夜墙头递出去的第一张诗笺,到今夜他怀里这一片滚烫,她活了二十年,锦衣玉食二十年,只有这三个月,是活。
她的眼睫,缓缓地阖上。
又缓缓地睁开。那是她最后一次睁眼,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嘴唇凑到他的耳边,一字,一顿,像把命里的最后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放进他掌心:
“黄泉……路上……”
“等君。”
最后一个字落下。
她的手,从他的脸颊,缓缓地,滑落。
垂下去。
三更的风,恰在此时穿过后园,呜咽着,掠过飞檐,掠过游廊——
满园的灯笼,齐齐一晃。
一盏,两盏,三盏……一盏接一盏地,熄了。
黑暗漫过来,只剩远处巡检的火把,在风里明灭。怀中的人,再无声息。她最后那一点目光停在的地方,是他的眼睛。
历小劫保持着抱她的姿势。
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他不动。火把照过来,他不动。有人走近,喊他,他不动。他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还按在她额角的伤上,仿佛只要他按着,那血就不会流干;仿佛只要他抱着,那个人就还在。
良久。
良久。
他缓缓地,缓缓地仰起脸。
血和泪,糊满了他的脸。他望着漆黑的天空,喉咙里,滚出一声:
“啊——!!!”
那吼声,撕心裂肺,不像人声,像一头被剜了心的兽,像三月的湖水底下翻上来的怨,一声接一声,撞在赵府的高墙上,撞出去,撞进沉沉的夜:
满城寒鸦,冲天惊起!
黑压压的一片,绕着赵府的飞檐盘旋,鸦鸣凄厉,久久不散。
喜堂里,未熄的红烛,齐齐爆了灯花,火苗一跳,两支龙凤烛,无风自灭。
“造孽啊……”
不知过了多久,园门口,传来一声苍老的悲呼。
沈老爷来了。
他被家丁搀着,跌跌撞撞冲进后园,一眼看见石阶下那一幕——他的女儿,躺在一个血人的怀里,月白的裙衫浸透了红,眉眼安静,像睡着了。
老人踉跄着,扶住了门框。
他张着嘴,想喊女儿的名字,喊不出来。他一夜白头的身子,顺着门框,缓缓地滑坐下去,两行老泪,汹涌而下:
“青璃……我的儿……”
“爹对不住你……爹对不住你啊!!”
老人伏在门框上,嚎啕大哭。哭声苍老,破碎,在死寂的后园里,一声一声,像钝刀割肉。
石阶上,赵天豹,站在那里。
他不知何时站起来的。灯笼灭了大半,火把的光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煞白。
三个月来,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逼死过一个书生的功名,逼塌过一户绸缎庄,逼得沈府的老爷一夜白头,逼得满镇的人敢怒不敢言。他以为这世上的东西,没有他抢不到的。
可现在:
他抢到了。
抢到了一个新娘,一具身子,一场拜了一半的堂。
他的目光,落在石阶下那两个人身上。那个女人临死前的那一眼,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从坠下窗台到最后合眼,她的眼睛里,只装着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一寸一寸,窜了上来。
窜上脊背,窜进心口,窜得他牙关发冷。
我赢了么……
我抢回来的,是一具恨透了我的尸首……和满城……满城往后每一夜,戳着我脊梁骨的目光……
“大爷……”歪嘴刘怯生生地凑近,“大爷,天要亮了,是不是先……”
“滚。”
赵天豹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他挥了挥手,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后园。走到廊下,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再没敢看第二眼。
夜,一点一点地淡了。
后园的喧闹散了。巡检的人查看了现场,记了案卷,赵府上下噤若寒蝉,没有人敢上前去动那两个人。
历小劫就那样抱着她,长坐。
从三更,坐到四更。
从四更,坐到五更。
他的血,早就流得差不多了。肋下的伤口不再淌血,只余一片冰凉的湿。冷,从地底渗上来,可他浑然不觉。他低着头,一缕一缕地,替她理好散乱的鬓发;把她额前那绺沾血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又把她的手,一只一只,拢进自己的掌心里,捂着:
手怎么这么凉。
你从牢里出来那天,手也是这么凉。我那时候就想,往后挣了钱,头一件事,给你买一个铜手炉。
铜手炉还没买。
青璃,你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五更的梆子声,隔着高墙,一下,一下,敲过来。
小翠——不知何时,她已经趴在了园门外的地上,哭得昏死过去,被人架在了一边。沈老爷还扶着门框,白发的头深深地垂着,像一株被雪压折的老树。
石阶下,历小劫缓缓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方绣帕。
泡过湖水的、磨旧了边的、绣着一枝杏花的素帕。
他把它抖开,轻轻覆在她的脸上,遮住她眉眼间最后的血污,只露出发间那支旧木簪——她娘留下的那支。
然后,他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贴着那方帕子,一字一字,许下此生的誓言:
“青璃。”
“你听好。”
“‘生不同衾,死必同穴’,你写的字,我认。”
“这一世,是我历小劫无能,护不住你。可你记住,”
“黄泉路上,你慢些走。”
“我这就来。”
“这回,换我等你,不催,”
“慢慢来。”
天光,破云而出。
第一缕晨曦越过赵府的高墙,落在石阶下——落在那两个相依的人身上。金色的光里,男人抱着女人,像一尊生同衾、死同穴的雕像,纹丝不动。
满园寒鸦,绕梁三匝,哀鸣而去。
远处,杏花湖的方向,冰封了一冬的湖面,在朝阳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冰裂的脆响:
春天,要来了。
可有人,没能等到。
(第2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