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浴血归来 卷一 ...
-
卷一 凡尘情劫
第21章浴血归来
同夜,二更。
夜黑如墨。
那一夜,历小劫坠湖,顺流漂下十里,被下游撒夜网的老渔翁捞起。
老渔翁打了四十年鱼,头一回从水里捞起个“人”。老人把他拖上船时,人已经硬了半边,肋下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背上还有一道,血把半条船的水都染红了。老人摸了摸他的鼻息——还有一丝。
“小子,”老人叹了口气,摇橹调头,“命是捡回来了,能不能留住,看你自己的造化。”
命,是捡回来了。
伤,却重得吓人。
三天三夜的昏迷里,他躺在渔翁的草棚里,高烧不退,反反复复,只念一个名字:
“青……璃……”
“青璃……渡口……不见不散……”
守着他的渔家小姑娘听得直掉泪:“爹,他念的是谁啊?念了三天了,喉咙都念出血丝了……”
老人往火塘里添了把柴,闷声道:“念成这样的人,是他在这世上,吊着命的那根线。”
第三日黄昏,他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是摸心口。帕子在,人……人呢?他撑起身,肋下的伤口撕裂般地疼,疼得他眼前一黑,可他咬着牙,一声没吭,一句话没说完:
“老伯……借半块干饼……”
就往镇上爬。
渔翁拦他:“你这身子骨,三天下不了地!”
他已经挪到了棚外,扶着树,喘着,一字一字地说:“她……在贼窝里……我多躺一个时辰……她就多受一个时辰的罪……”
老人望着他,望了很久,忽然回身,从棚里取出一根竹杖,塞进他手里,又往他怀里塞了两块干饼、一小包止血的药末。
“走不动了,就拄着。”老人说,“老汉我打了一辈子鱼,就懂一个理,网破了能补,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补不上了。去吧。”
三十里水路,十里旱路。
他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白日藏身,夜里赶路,伤口一次次渗血,药末撒完了,他就抓一把路边的止血草嚼碎了糊上。三更的荒路上,他跌倒了七次,第七次跌倒,他趴在泥里,半天没爬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起不来了么……
泥地里,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混着泥水淌下来。
历小劫啊历小劫,你答应过她的。踏着正门,抬着花轿——花轿是没有了,可你连爬,都得爬到她面前去。
他抠着泥,一寸一寸,又撑了起来。
二更时分,他终于摸到了赵府墙外的暗巷。
那根竹杖,早丢在了半路。他靠在巷口的墙上喘,喘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赵府的方向灯火通明,喜宴未散的丝竹声隔着高墙隐隐传来,一声一声,像烧红的铁烫在他耳朵上。
她在那墙里。
锁着。锁在洞房里。
他扶着墙,朝赵府的后园墙挪,就在这时——
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从巷子那头撞进来!
两个人差点相撞。那身影看清他的脸,吓得整个人一激灵,险些叫出声,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扑上来,眼泪决堤:
“先生……先生!!”
是小翠。
她衣衫凌乱,鬓发散了,左脸上,赫然一道红肿的巴掌印。她怀里,死死护着一样东西,见人护东西,是这一路上他见惯了的姿势,像青璃护包袱,像他护绣帕。
“小姐的血书!”小翠把血绢塞进他手里,语无伦次,一边哭一边说,“先生,您还活着,太好了,老天爷开眼了!小姐她,小姐她这两日……”
她哭着,把这两日的事,一件一件哭诉出来:
误信死讯,小姐一夜成灰;血书明志,指血写就八个字;当街撞狮,红上加红触目惊心;拜堂撞柱,血染盖头满堂死寂……说到小姐被锁进洞房、赵天豹那句“看你还硬不硬得起来”时,小翠泣不成声:“先生……小姐是那样刚烈的人……赵天豹那个畜生……今夜、今夜就是洞房之夜啊!!”
历小劫听着。
一声不响地听着。
手里的血绢,被捏得死紧,指节一节一节地泛白,泛得像要碎裂。
火折子的微光下,八个血字,烫进他的眼睛里:
生不同衾,死必同穴。
他仰起脸。
夜空无星,巷子里黑沉沉的。泪水从他眼里涌出来,混着脸上未干的血,从脸颊滚落,滚进衣领。
忽然——他笑了。
先是低低的一声,然后是一串,惨烈,嘶哑,在这深夜的暗巷里,像夜枭啼鸣,听得小翠浑身发冷。
“好……好一个赵天豹……”
他笑着,笑着,声音陡然沉下去,沉成了铁:
“你毁我的名。你断我的路。你锁我的身。你夺我要娶的人。”
“三步棋,步步紧逼,逼到今日,”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吓人,红得像两口烧穿了的炉膛:
“我历小劫今日就是爬,也要爬进赵府!”
“先生不行!!”小翠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哭喊,“您这伤,肋下的刀口还没长拢啊!赵府家丁上百人,前院后院全是刀!您进去了就是送死啊先生!您死了小姐怎么办?!”
“死了怎么办?”
历小劫低头看着她,惨然一笑:
“小翠,我肋下挨刀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我想,我死了,她怎么办?后来我在水里漂着,漂到半昏半醒,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躺在那贼窝里,眼下没有一滴泪是为自己流的。她流的每一滴泪,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不连累我。”
“她连死,都在替我打算。”
他的手,轻轻覆在小翠拽他袖子的手上,声音忽然温柔下来,温柔得像那个雪夜:
“这样的人,我能让她一个人在贼窝里过夜么?”
“我不能。”
他轻轻掰开小翠的手,从怀里取出那方血绢,仔细叠好,又取出绣帕,把两样东西,一起塞进小翠手里。
“小翠,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他画完最后一笔时那样稳:
“我从后园的墙爬进去。赵府的后园墙临着废园,墙根有棵老槐,枝杈探过墙头,我早年间给赵府的账房先生送过画,这条路我认得。”
“你在外面等。”
“若我三更没出来,”
他顿了顿。
暗巷里,静了一瞬。远处赵府的丝竹声,还在隐隐地飘。
他惨然一笑,笑容里有泪光:
“你就把这两样东西,烧给我。”
“我下去亲口告诉她,”
“我来了。”
“我没迟到。”
小翠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方血绢上。她张着嘴,想喊,想拦,可她看着先生的脸——那张脸蜡黄消瘦,缠着布条,站都站不稳,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硬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小姐说过的话:他的骨头,我看过了。
她重重点头,哭着,把两只手握成了拳。
“先生,三更。”
“我数着更声等您。”
暗巷尽头,赵府后园墙下。
历小劫扶着那棵老槐,仰头望了一眼。
墙,一丈二。老槐的枝杈,探过墙头三尺。搁在平日,这墙他一撑就上;可此刻,他肋下的伤口一牵一动都是刀绞,两只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他咬紧牙,抱住了树干。
一把。
一把,又一把。
树皮的棱角磨破了掌心,肋下的血又渗出来了,浸透了布条,顺着腰往下淌。他爬得极慢,慢得可笑,可他没有停,一下,一下,像一只浴血的蛾子,朝着墙头那一点灯火,一寸一寸地,扑上去。
翻上墙头的那一刻,他伏在墙上,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墙内,赵府后园,灯笼高悬,游廊回转,喜宴未散的喧闹从前院飘过来,混着丝竹,混着笑语,混着满园浮动的红。
灯火最盛的那一处,是洞房的方向。
历小劫伏在墙头上,望着那处灯火,从怀里,摸出了那半根一直贴身藏着的裁纸刀。
刀很薄。刀口很冷。
“青璃。”他对着那处灯火,无声地动了动唇。
“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翻身,跃入了墙内。
夜风掠过赵府的飞檐,檐下的红灯笼,一阵摇晃。
(第2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