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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拜堂之日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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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凡尘情劫
第20章拜堂之日
同日,申时。
赵府喜堂,张灯结彩。
三十六盏大红宫灯,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堂;堂中两根合抱粗的喜柱,缠满了红绸;喜桌上龙凤烛烧得正旺,烛泪滚滚,堆成两座小小的红山。宾客满堂,觥筹交错,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一个不落,谁敢不来?谁敢不笑?
只是这满堂的笑,浮在脸上,落不到眼睛里。
午时“抢亲”的事,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城。满堂宾客人人心里揣着一杆秤,脸上的笑容,僵得像糊了一层浆子。
堂外,司仪扯开嗓子:
“新娘——进门——!”
喜堂瞬间静了。
青璃被两名喜娘左右架着,“搀”入喜堂。
大红盖头罩着她的脸,红绸捆缚的双手藏在宽大的嫁衣袖中。她走得很慢——不是喜娘扶着走得慢,是她自己不肯迈快:两条腿,像钉进了地上,每一步都要架她的婆子用上力气。
盖头下,她的目光落在脚前的青砖上。
这一块砖,是进他家门的砖。
我一步踩上去,就当是踩在黄泉的路上了。
堂中,红烛高照。赵天豹一身大红吉服,立在喜桌前,环眼放光,满脸红光,三个月了,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个月。
司仪高唱:
“一拜天地!”
赵天豹整了整衣冠,弯腰作揖,拜得又深又圆。
青璃——笔直站着。
纹丝不动。
盖头纹丝不摇,像一根柱子立在堂中。
司仪的调子卡在了半空,唱也不是,停也不是,那声尾音在堂上吊了足足三息,才讪讪地断了。满堂宾客,鸦雀无声。有人端着酒杯,忘了放下。
赵天豹直起身,回头,看着那尊不动的“新娘”,脸色一沉。
他朝家丁使了个眼色。
两名壮仆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肩头,硬生生往下按。
“按!”
肩胛被两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压住,青璃的膝盖弯了一下,可她的腰,绷得笔直,头颅昂着,那股劲道顺着嫁衣的领口顶上来,压她的人额头冒了汗——按下去的是身子,按不下去的是骨头。
“二拜高堂——”
司仪的声音都变了调。
赵天豹胡乱作了个揖。青璃又被按着弯了半个身位,她整个人在抖,可那抖里没有一丝屈服,只有一种蓄到极致的力,像绷到极限的弓弦。
“夫妻对拜——!”
按她肩头的壮仆,手上加了力。
就在这一瞬:
青璃猛地发力!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两条被捆了半日的手臂在袖中一绞,肩膀猛地一沉一旋,竟从两名壮仆的手中挣脱出来!她低喝一声,拔身而起,朝着堂中那根缠满红绸的大喜柱:
一头撞去!
“咚!!”
一声闷响。
整座喜堂,死寂。
烛火都仿佛晃了一下。
鲜血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来,流过脸颊,染红了盖头的边缘,白净的红绸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半晌——
“呀!!”宾客的惊呼炸成一片。
“新娘子撞柱了!”
“快!快叫大夫!”
喜娘吓得腿软,两个宾客家的女眷捂着嘴,眼泪都吓出来了。赵天豹僵在原地,看着那一撞,环眼里的血色一寸一寸漫上来,漫到额角,额角上,青筋暴跳。
他一脚踹翻了喜桌。
“哐当——!”
龙凤烛、酒壶、喜果,哗啦啦滚了一地,红烛滚落在地,还在烧,火苗舔着满地的红绸。
“反了!反了她了!!”
他一声咆哮,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满堂宾客噤若寒蝉。
他大步冲到青璃面前,一把扯下她的盖头。
盖头落下,露出一张脸——满脸血污,额头的血还在往下淌,眉眼间全是血。可那双眼睛:
倔强得像两团火。
不躲,不惧,不哭。就那样直直地盯着他,盯得他心头莫名地窜起一股寒意,随即那寒意化成了更盛的怒火。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个人听见,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沈青璃。”
“你等着。”
“今夜洞房——”
“看你还硬不硬得起来!”
他直起身,猛地一挥手,袖子扫翻了半边烛台:
“抬进洞房!”
“锁死!”
“没有我的话,谁敢放人,打断腿!!”
青璃被拖进洞房,反锁。
“咔哒。”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空屋里响得格外清晰。
洞房里,红烛高烧,龙凤帐垂,喜字贴满四壁,喜气森然,可这满屋的红,在她眼里,像一座烧红的牢笼。
她靠着门,缓缓地,滑坐在地。
额头的血已经凝住了,黏着鬓发。她抬手,从嫁衣的袖中,从捆缚的红绸缝隙里,摸出了那半根绣花针——进喜堂之前,她从喜娘的针线笸箩边,折下的。
针,细细的,凉凉的。
她把针尖,抵上了手腕。
只要一按。只要一按,赵天豹今夜的洞房,就只会抬出一具尸体。他抢来的,就只是一场空。
针尖抵着皮肤,抵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红烛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她停住了。
不行。
她闭了闭眼,把针收了回来。
不能死在这儿。
死在这贼窝里,我的血,就流在他赵家的砖上,替他这满堂的喜字,添一笔红。
我若死在这儿,明日镇上传的就是,沈家小姐,是“赵府的新娘”。
我的命,我的名,连死,都不能给他。
历郎还在。青洲渡,破窑,血书……他若活着,他若收到了,他会在那个方向等我。
我要等。等一个机会。哪怕只有一线缝,我也要从这贼窝里,活着爬出去。
她把那半根绣花针,贴身收好,收进嫁衣最里面的夹层,贴着心口——那里,还藏着另一件东西:小翠没能送出的那封信上洇湿的一角纸片。
她靠着门,仰起脸,望向窗外。
窗纸透着渐暗的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远处,隐约传来洞房外家丁来回踱步的脚步声,还有更远处,前堂残余的、强颜欢笑的喧闹。
她望着那渐暗的天,轻轻地,喃喃道:
“历郎……”
“你收到了吗?”
“我的血书……”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暮色。红烛的火苗,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倔强的剪影。
(第2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