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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雷雨 祠堂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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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修缮到一半的时候,天变了。
那天下午钱九带着村里的几个壮劳力在翻修祠堂的屋顶。西边的瓦揭了一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椽条。新瓦码在院子里,摞成几摞。李秋在下面帮忙递瓦——他递不了几块就得歇一歇,瓦太重了。
钱九不让他上房,说“你手没劲”。李秋不服气,但也没争。他就在下面递东西,递瓦、递钉子、递水。递水的时候钱九会从房梁上探下头来,接过搪瓷杯喝两口,再递回来。他的脸上全是灰,汗水和灰混在一起,在脸颊上淌出几条泥沟。李秋看着他想笑。钱九瞪了他一眼。
暴雨来的时候没有一点预兆。天忽然就暗了。乌云从北边的山头翻过来,黑压压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墨泼在了天上。然后风就来了。风很大,把院子里码好的新瓦吹倒了一摞,碎了好几片。钱九在房梁上喊了一声:“油布!”下面的人开始翻找油布。
但雨已经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揭了一半的屋顶上,直接灌进了祠堂里面。地上很快积起了水。李秋抬头看房梁。钱九站在梁上,正在用身体压住一块被风吹起来的油布。他的工装背心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像一只撑开翅膀的鸟。他在喊什么,但雷声太大了,李秋听不清。
一道闪电劈下来。很近。近到李秋觉得白光是从自己头顶落下来的。雷声紧跟着炸开,像是天被劈成了两半。房梁上的钱九脚下一滑。李秋看见他的身体歪了一下。一只手抓住了椽条,但另一只手没抓住。油布被风卷走了。他的脚在湿滑的瓦面上蹭了一下,没蹭住。
然后他掉下来了。
两米多高。李秋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动了。他冲过去。双手举起来。接住。但钱九太重了。砸在他身上的时候,李秋觉得胸口被一头牛撞了。两个人一起倒下去。滚了一身泥。李秋的后背磕在门槛上。很硬。老樟木的门槛。他听见自己后背撞上去的声音。闷的。像是有人用锤子敲了一下木头。然后疼痛炸开了。从后背炸到胸腔,从胸腔炸到四肢。他张着嘴,但叫不出来。疼。太疼了。眼前全是白光。和刚才那道闪电一样。
钱九从他身上翻下来。趴在地上。然后他爬起来了。很快。快到李秋都没看清。他跪在李秋旁边,手按在李秋的肩膀上。他的手在抖。
“李秋。李秋。李秋。”
他喊了三声。声音全变了。不像他。不像那个从来不说话的。不像那个刨子推过去收回来都一个节奏的。他的声音在抖。和手一样。
李秋说不出话。他的后背疼得他吸不了气。他躺在地上,雨水灌进他的鼻子和嘴。他想说“没事”,但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钱九的手在他身上乱摸。锁骨。肋骨。手臂。腿。他的手指粗粝,隔着湿透的衬衫按在李秋的肋骨上,一根一根地按。像是在检查什么。每按一下他就停一下。看李秋的表情。看有没有哪里塌下去。有没有哪里碎掉。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好几次按偏了。他从来没这样过。他的手从来都是稳的。推刨子的时候稳。捏刻刀的时候稳。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稳。现在不稳了。
“骨头。骨头有没有事。”钱九的声音很低,很急。像是在问李秋,又像是在问自己。他的额头上有水。不知道是雨还是汗。滴在李秋脸上。热的。
李秋终于喘上来一口气。他抬起手。抓住了钱九的手腕。抓得很紧。
“没事。”他的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来的样子。“钱九。我没事。”
钱九看着他。李秋第一次在钱九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东西。那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很深。很黑。像是有人把一盏灯扔进了井里。灯还在亮。但井太深了。光在往下沉。他怕了。钱九怕了。他这辈子怕的东西不多。怕他爹死的时候他没赶上。怕木工坊塌了。怕鸳鸯做了十七年不知道给谁。但他从来没怕过自己。现在他怕了。怕李秋碎掉。怕李秋像一块木头一样,从某个地方掉下来,磕在石头上,裂开。怕他躺在泥水里起不来。怕他说不出话。怕他像他妈一样走了。
钱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胸口在起伏。很重。很急。雨还在下。打在他背上。打在他头发上。打在他攥着李秋肩膀的手上。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李秋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喷在李秋的脖子上。热的。急的。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李秋躺在泥水里,后背疼得发麻。但他抬起另一只手。放在钱九的后脑勺上。那里全是水。汗和雨混在一起。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他的手指插进那些湿发里。摸到了头皮。烫的。李秋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钱九的呼吸一点一点慢下来了。从急到缓。从快到慢。像是有人在拧一个开关。拧到底。停了。他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
雨还在下。院子里的人跑过来扶他们。有人喊“没事吧”。有人喊“快起来”。但两个人没有动。钱九的额头抵在李秋的肩膀上。李秋的手放在钱九的后脑勺上。他们的衣服全湿了。全是泥。李秋的后背在疼。钱九的手在抖。但两个人都没有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过了很久。钱九抬起头。他看着李秋。很近。近到李秋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和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钱九说:“你后背。”
“没事。”
“磕在门槛上了。”
“嗯。没事。”
钱九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然后弯下腰,把李秋从地上抱起来。李秋的后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他没有挣扎。钱九抱着他,从泥水里走出来。走进祠堂里面。雨从揭了一半的屋顶灌进来,但里面比外面好一些。
钱九把他放在没有水的地方。靠着墙。然后他蹲下来。手再次按在李秋的后背上。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慢。比刚才稳。手指顺着脊柱一节一节按下去。每按一节就问一句“疼不疼”。李秋说“不疼”的时候他就换一节。说“有点”的时候他就停下来,用掌心焐着那个地方。掌心很热。烫得李秋后背的皮肤发麻。
钱九检查完了。他从李秋的后背收回手。坐在他旁边。靠着同一面墙。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看着从屋顶灌进来的雨。雨水把祠堂的地砖洗得发亮。三百年没换过的地砖。被水冲过之后露出青灰色的本色。好看得很安静。钱九先开口了。
“以后别接。”
李秋侧过头看他。“什么?”
“我掉下来的时候。别接。”钱九看着前面的雨。“你接不住。你会伤到。”
李秋看着他。钱九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硬。但嘴角是抿着的。压着的。他在后怕。李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不接。你会摔得更重。”
“我摔就摔了。”
“你摔了。谁给我做书桌。谁给我刻喜鹊登梅。谁把那对鸳鸯做了十七年。”
钱九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泥。李秋伸出手。把他手背上的一块泥轻轻擦掉。钱九的手没有躲。李秋的手指擦完泥之后没有收回来。停在他手背上。两个人的手都沾着泥。都是凉的。但挨在一起的那块皮肤是热的。
雨渐渐小了。从倾倒变成了滴答。天从墨黑变成了灰白。祠堂外面有人喊:“雨停了!可以出来了!”李秋想站起来。后背疼得他皱了一下眉。钱九先站起来了。然后弯下腰。把李秋扶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背。李秋站起来之后钱九没有松手。他扶着李秋走出祠堂。院子里一片狼藉。碎瓦、泥水、被风吹倒的工具。但天边露出一线光。很亮。照在祠堂的屋脊上。照在那些新换的瓦片上。照在两个人泥泞的脚印上。
钱九扶着李秋往工坊走。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偏头看一眼李秋。看他的表情。看他的步子稳不稳。李秋的后背还在疼。但他没说话。他偏过头。看着钱九扶着他在泥地里走的样子。想起刚才那道闪电之后,钱九掉下来的瞬间。那一刻他的脑子是空的。只有身体在动。冲过去。接住。如果钱九砸碎了呢。如果钱九的骨头断了呢。如果钱九再也推不了刨子了呢。他的后背又疼了一下。但他咬住嘴唇。没出声。
两人走到工坊门口。钱九推开门。扶着李秋进去。让他坐在长凳上。然后他蹲下来。把李秋的鞋脱了。泥糊得鞋都看不出本来颜色了。他又站起来。去倒了一盆热水。拿了毛巾。回来蹲在李秋面前。把毛巾浸湿,拧干。给李秋擦脸。擦手。擦脚。擦得很慢。很轻。像是在给一件刚做好的木器上油。李秋坐在那里。看着钱九蹲在他面前。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擦他的脚。钱九的头发还是湿的。背心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但他忍住了。他伸出手。放在钱九的头顶。钱九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钱九。”李秋说。“你刚才怕了。”
钱九没抬头。“嗯。”
“你从来没怕过。”
“嗯。”
“你怕我碎。”
钱九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李秋。眼睛很黑。很深。像是刚才那口井。但灯没有往下沉了。灯浮上来了。他开口。声音很低。
“木头碎了。能拼。能修。你碎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李秋看着他。过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额头碰到钱九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挨着。呼吸混在一起。李秋闭着眼睛。后背还在疼。但他觉得疼的地方在发热。像是有人在给他按揉。像是有人在用掌心焐着。像是有人在对那块要碎掉的地方说——别碎。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