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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赶场   赶场那 ...

  •   赶场那天是个晴天。
      钱九要去镇上买几把新凿子——旧的磨得只剩半截了。李秋要去寄一封信给副院长,关于周远抄袭的事,学院那边已经立案了,需要他补一份书面说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在巷口碰了头。钱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前走。李秋跟上去,走在他右边半步远的地方。这是他们的默契——钱九走左边,李秋走右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走在一起,但不并排。
      班车上人不多。李秋坐在靠窗的位置,钱九坐在他旁边。车子颠簸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会碰在一起,碰完又分开。李秋看着窗外的稻田。春天的田刚翻了土,水汪汪的,倒映着天上的云。钱九闭着眼,像是睡了。但李秋知道他没有睡。他闭眼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醒着的时候眉头会微微收紧。现在他的眉头是收紧的。
      到了镇上,两人分头办事。钱九去买凿子,李秋去邮局寄信。说好了在街尾的老槐树底下碰头。李秋寄完信,走到老槐树底下等。钱九还没来。他靠着树干站着,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担子两头的筐里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带着泥。一个老太太在卖鸡蛋,面前搁着一个竹篮,篮子里铺着稻草,鸡蛋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李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看见钱九从街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包,大概是凿子。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一个速度。但他的目光在路过一家店铺的时候偏了一下。只偏了一秒。然后收回来。继续走。
      李秋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是一家银饰店。门面不大,木头门板刷了红漆,漆皮剥落了一半。门头上挂着一块匾——“张记银楼”。匾额下面是一扇玻璃橱窗,里面摆着几样银饰。离得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钱九走到他面前。停下来。“走吧。”
      李秋点头。两人沿着老街往回走。走了几步,李秋说:“你刚才看那家银店。”钱九的脚步没停。“没看。”
      “看了。你停了一下。”
      “没停。”
      李秋没再追问。但他记住了那家店的位置。街尾拐角,红漆门板,玻璃橱窗。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钱九去了工坊。李秋回了旧屋。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抽屉。那对鸳鸯还在。一只在抽屉里,一只在枕头底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他站起来。重新出了门。
      他走回镇上。一个人。
      那家银饰店还在。门开着。他推门进去。店里很小,一个柜台,两把椅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用小锤子敲一枚银戒指。听到门响,抬起头。老头的眼睛很小,但很亮。
      “看看什么?”老头问。
      李秋走到柜台前。玻璃柜里摆着几样银饰——镯子、戒指、长命锁。他看了一圈。没有耳环。他问:“您这里有过一对银耳环吗。样式很老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有人每隔几个月来看一次。从来没买。”
      老头的眼睛眯起来。他放下锤子,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对银耳环。很简单的那种,一根细银丝弯成一个圈,下面坠着一颗小小的银珠子。耳环很小,很轻,没有什么复杂的工艺。但银丝弯的弧度很匀称,珠子的大小一模一样。老头把耳环搁在柜台上。
      “这个人啊。”老头说,“看了快三年了。”
      李秋的手停在耳环上方。
      “每隔几个月就来。站在柜台前面。看这对耳环。看很久。我问他买不买,他说再想想。我问他给谁,他说没想好。”老头把耳环翻过来。背面刻着字。很小。李秋凑近看。左边那只刻着“秋”。右边那只刻着“九”。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刻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和木牌上、鸳鸯底部的字一模一样。
      “这对耳环。”老头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没有字。后来有一次他带了刻刀来,问我能不能借柜台用一下。我说行。他就坐在这里,刻了一下午。刻完放在柜台上看了看。又放回原处。走了。”
      李秋看着那对耳环。银的。小小的。背面刻着两个名字。像那对木鸳鸯。像那块木牌。像书桌底部的字。钱九做了很多东西。每一件上面都刻着“秋”。刻了很多年。木牌是十七年前刻的。鸳鸯做了十七年。银耳环看了快三年。每一次都刻上名字。每一次都不知道给谁。或者知道。但不敢给。
      “这对耳环多少钱。”李秋问。
      老头报了一个价。不贵。李秋掏出钱包。付了钱。老头把耳环包好递给他。李秋接过来。揣进口袋里。然后他走出银饰店。站在街上。阳光很亮。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小小的布包。银的,凉的。很轻。但揣在口袋里沉甸甸的。他没有戴。也没有打算现在给。他只是记住了。像记住那片木花落在头发上的感觉。像记住手背上那道疤的温度。像记住工坊门框上那枝桃花。
      他走回村里。推开旧屋的门。坐在书桌前。把那对银耳环放进抽屉里。和那只鸳鸯放在一起。然后他躺到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另一只鸳鸯。金丝楠木的。温润的。他闭上眼睛。隔壁工坊里传来刨子声。一下。一下。他跟着那个节奏呼吸。想起银饰店老头说的话。“他说没想好。”和钱九说“不知道给谁”的时候一模一样。
      钱九有他自己的十七年。不,快三年。也许是二十年。从他在木牌上刻下第一个“秋”字开始。他就一直在做一件事。刻上名字。收起来。等待。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但他还是刻了。一遍一遍。木头。银子。鸳鸯。耳环。全都是同一个名字。同一个他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李秋翻了个身。把鸳鸯贴在胸口。工坊那头的刨子声还在响。一下。一下。他闭上眼睛。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明天他要把那对银耳环戴上。不告诉钱九。就戴上。让他看见。如果他有胆量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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