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调查》不折荷

6、结束 按

　　按照他的记忆，江宁之来到了一个公园。

　　像大多数公园一样，这个公园里种了些树，有一块草坪，还养了几盆花。树不多，草不密，养在花盆里的花也不甚艳丽。然而这公园里只有这些寒酸的装饰，倘若除去它们，这里估计只剩一片白地。

　　这实在个是非常小气的公园。

　　江宁之在这小公园里四处走了走，果然在稀疏的树下看见了他所熟悉的身影。

　　这个男人正站在一丛灌木旁，仔细打量着墨绿灌木上开出的白色小花。他背对着江宁之，但这不妨碍江宁之知道他有个笑起来才会出现的酒窝，也不妨碍江宁之知道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毕竟江宁之的眼睛就是遗传于他的琥珀色。

　　江宁之看着这背影，过了一会后，他主动地发出了声音。

　　“请问是salt先生吗？”

　　男人转过身，惊诧地望着他。

　　“昨天要求您这几天不准出门的先生让我来确认您的安全。”江宁之的语气平静，“就是那位黄眼睛黑头发的先生。”

　　那个男人看着他，露出了江宁之所熟悉的，几乎贯穿了江宁之整个童年的平静神情。

　　“好的，您看，我现在很安全。”

　　“我会尽快回去。”男人的神情带上了几分恭顺。

　　“不用了，我只是来确认您的安全。”江宁之说。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朝那个男人道别，飞快地离开了公园，离开了男人的视线范围。

　　在确认男人看不到自己后，江宁之拿出手机，给霍绪发了条信息。这是他车祸醒来后给霍绪发的第一条信息。

　　“xx咖啡厅，见面详谈。”

　　几秒钟后，霍绪回应了他。

　　“好。”

　　“卡什拉那条线原本的作用是什么？”坐在咖啡厅里，江宁之开门见山。

　　霍绪坐在他对面，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也没说什么话。

　　江宁之点点头：“好，那我先说。”

　　他从服务员那里借了只笔，在餐巾纸上画出一个形状酷似蕨类植物的图案。

　　“这是你的家徽，你给卡什拉的手帕上也有这个图案。”

　　“在我和卡什拉交谈的时候你给我发了很多信息，都是让我先放下卡什拉去你那边。”

　　“我那天没见到卡什拉的父亲，而叫走卡什拉父亲的人的信息是你发给我的。卡什拉的眼睛形状和我的很相像，他父亲的外形和谁相像你估计也很清楚。”

　　“在我离开卡什拉后，你仍然停留在紫金阁，找到了卡什拉，还见了卡什拉的父亲，要求他这几天不能出门。是这样吗？”

　　“现在我很想知道这条线到底承担了什么作用，让你在发现卡什拉父亲的原型后必须斩断我对对这条线的跟进。”

　　霍绪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情绪。

　　“作为一个玩家，我不会知道这条线该怎么发展。”

　　“为什么你不能往好的方面想一想呢？为什么不能是我在发现卡什拉的父亲融合了你父亲后觉得这对你不尊重，尽量不让你看到？”

　　霍绪看着他，眼中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就好像他真的只是出于好心。

　　江宁之感到一阵反胃。他压下这恶心感，继续往下说。

　　“你在我这里不具备这种信誉。”

　　“我知道这游戏会融合我的记忆，但是无论是马拉还是马拉的男朋友都和我，或者你，外貌上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只有卡什拉和他的父亲，只有他们两个的形象异常的鲜明。”

　　“我确实觉得某个人物融合了我父亲很冒犯，但如果是这个程度的冒犯，你不会费那么大的周章瞒着我。”

　　江宁之合上笔盖，把笔放在桌子上。霍绪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还是一口咬死说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玩家，而这是个解密游戏。我确实不会知道这条线该如何发展。”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咖啡馆，衬得他明黄色的眼睛像是在发亮。江宁之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口鼻都被一块脏污的湿润抹布捂住。

　　屋外的人流突然混乱起来。江宁之往窗外看，看到了从远处飘来的浓烟。就在刚刚，马拉居住的公寓着火了。案件终于发展到了这个节点。

　　玻璃窗户外是急匆匆的行人，他们则面对面地坐在窗户内侧，一言不发。

　　“马拉的公寓着火了，马拉本人也被烧死在了公寓里。”系统机械的电子声在此时响起，“谁是杀害马拉的凶手？”

　　“共有三次作答机会，若三次全部回答错误，则判定为失败结局。”

　　“请两位玩家谨慎作答。”

　　“嗒”的一声，是霍绪在调整茶杯的位置。听到这声音后，江宁之的注意力又回到他身上。

　　“我们先回答问题吧。”霍绪说。

　　江宁之没同意也没拒绝。霍绪也没停在这里，直接向系统提交了马拉的男朋友这个答案。

　　“回答错误。”红色的叉浮现在空中，从江宁之的角度来看，颜色过于鲜艳了。

　　霍绪猛然回头，看着那个红色的代表着错误的图案，微微睁大了双眼。

　　“你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惊讶？”江宁之在这时开了口，“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没理会霍绪的反应，江宁之站起来，走到那个代表错误的图案前。

　　“马拉的男朋友知道他有戒指。”

　　“我们也知道。”

　　“我的屋子里有撬棍，你的房子里有绳索。我们撬开他家里的锁，拆开他家里的柜子，然后找到了他的戒指。”

　　“你告诉我这是调查的必须要求，但是抛开这个观点呢？从行为来看，我们的身份应该是什么呢？”

　　荧蓝色的控制面板出现在他身旁，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蓝色的光晕。

　　“那栋公寓里住了你，我，还有马拉，这三个人。马拉的男朋友知道马拉的作息，可是他为什么会知道我，还有你今天会出门？”

　　“他问没过我。”

　　江宁之看向霍绪，霍绪的目光和他的在此刻交汇。过了一会，霍绪垂下了眼。

　　“昨天晚上。”霍绪简短地回答。江宁之点头，却迟迟没有在控制面板上填名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和霍绪的距离。

　　“好，那么，卡什拉那条线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我前面说了一大堆话，你总不至于还是声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江宁之俯视着他。

　　霍绪微微抬头，仰视着他。但是即便是仰视的姿势，即便他眼中没有任何轻蔑，他此刻依然展示出一种可恨的从容。

　　“卡什拉的父亲，在火灾后他会参与马拉之死的调查，并和你其一些冲突。”

　　“冲突？”

　　“生死搏斗。”

　　霍绪身上那种可恶的从容终于消散了些，他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沙盘的故事走向在我们进来的时候就定好了，我没法决定。”

　　江宁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在面板上填好他，霍绪，还有马拉男朋友三个人的名字。

　　“回答正确。”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带来的是喜讯。

　　鲜艳的红叉碎成一片一片，飘散在空中。窗外的高楼也以这种方式碎裂，从某个角开始，像是燃烧着的披风的尾部的的灰烬一样消散在空气里。

　　江宁之眼前再次被一片黑暗笼罩。等睁开眼时，他已经回到了房间。

　　他和霍绪醒来的时间差不多，连脸色都一样的差。房间里的众人看着他们，面面相觑。他们看天看地，谁也不敢第一个朝他们搭话。

　　不知道是谁拍了宋青一把，宋青环顾四周，发现还真是只能自己上。

　　”那个，你们玩的怎么样？“宋青谨慎地试探道，“特别是宁之，醒来后第一次完这个，现在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江宁之摘下耳机，把耳机放回原位。

　　“还好。”他没什么情绪的回答，“另外再见。”

　　江宁之整理好被压乱的头发，走出房间。一群alpha留在房间里，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所措。

　　江宁之回到江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过江宅花园的小径，终于到了大厅。

　　万幸江楷现在不在家，江宁之松了口气，逃跑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

　　“咔哒”一声，门被锁上，江宁之也支撑不住，跪在了地上。

　　恐惧、恶心、愤怒、还有哀伤混在一起，让他克制不住地张开嘴想要呕吐。他的咽喉上下运动着，可他今天没吃什么东西，什么都呕不出来。他干呕着，发出一些难听的声音。

　　江宁之又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卫生间走去。

　　洗漱台惨白的灯光自上而下地笼罩他，映出他脸上的沟壑。

　　江宁之止不住地喘息着，眼角甚至渗出了泪花。他低估了他对观看并参与一次由人类的恶意造成的火灾的抵触，也低估了沙盘对他记忆的利用程度。

　　漫天的火光、刺鼻的浓烟、被灼烧的皮肤、破碎的沾着血的绿酒瓶、满是鲜血的一张脸……

　　他又被迫想起了这些充满了尖锐的痛苦的画面。

　　一阵巨大的噪声突然爆发，他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