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调查》不折荷

1、重生 夜

　　夜晚的圣安娜医院依然灯火通明，而在医院五楼的某个房间里，一位青年正安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紧闭着双眼。

　　床上的病人叫江宁之，两天前出了车祸。现在他躺在这里，灯光无声地照在他苍白的皮肤和精致的眉眼上，让他像个易碎的瓷器。

　　江宁之的手指突然抽动起来。

　　手指的抽动越来越剧烈，几分钟后，他睁开了双眼。他喘着气，手肘撑在病床上，缓缓地坐了起来。

　　“我为什么还活着？”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他迷茫而惊惧地看着雪白的被子，想起了那场烧死了他的熊熊大火。

　　他那时在公寓里，等着他未婚夫霍绪上门拜访。

　　虽然订了婚，但他们间的婚约主要出于商业上的考虑。霍家祖上风光，但到了这一代只有霍绪这一个alpha算有出息。江家想和霍家保持好关系，又不愿意投入太多，最后就推了江宁之这个在家里不受待见的Omega出去。

　　霍绪并不喜欢他，甚至有些厌恶他。江宁之一开始倒是对霍绪有些着迷，还干过些蠢事，但热脸贴了几年冷屁股后也回过味来了。

　　总之他那天坐在公寓里，想要和霍绪解除婚约，还想把这当成他脱离江家走向新生活的第一步。

　　在五分钟后，在时针走到约好的节点的时候，浓烟和火光淹没了他的公寓。

　　他跑到窗户旁，看到了站在楼下的霍绪。霍绪抬起头，他们视线相撞，

　　江宁之的手抽动着。他现在一想起霍绪就有种强烈的反胃感。他强撑着下床，却被进来的护士打断了动作。

　　护士被他吓到了，放下手里的东西喊着江先生您先冷静就走了上来，一边安抚他一边还要去叫医生。江宁之朝她比了个没事的手势，急促地走到卫生间，打开灯。

　　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洗手台也照亮了江宁之的脸。他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这就是他的脸。但是他不是死了吗，而且他记得自己没住过院。

　　“江先生，您先冷静一下，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激烈的动作。”护士跟了进来。

　　“我叫什么名字？”江宁之猛然转头，问。

　　“什么？江宁之，怎么了，您忘记了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几几年？”

　　护士看着他，嘴巴几乎要变成一个o形。

　　“4035年，7月3号，先生。”

　　他站在镜子前，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他死的时候还是3079年，现在他一睁眼，竟然来到了近千年后。

　　江宁之离开卫生间，径直朝病房窗户走去，拉开窗帘，数不清的高楼和空中轨道撞入他的双眼。他用力地眨了眨眼，还是不敢相信这景象。

　　这些悬浮轨道看起来像是透明的玻璃栈道，但江宁之心里清楚，它们肯定不像玻璃栈道那样笨重。他看着这一条条缥缈却又焕发着炫彩光芒的轨道，几乎要伸出手去触碰它们。

　　“我听说你醒了，”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

　　“一醒过来就要生事。”霍绪不紧不慢地走进病房，凤眸微眯，神色冷淡。

　　一千年之后竟然还是要遇见他，想到这里江宁之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江宁之问得很直接。他想确认现在自己的身份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霍绪看了他一眼，说：“你和我有婚约，商业联姻。我不喜欢你，但你挺喜欢我。”

　　“证据？”

　　“你的手机，密码是409652。”霍绪把手机扔给他。

　　江宁之接住手机，解锁开机，点开微信，找到了霍绪生日那天的聊天记录。

　　他那时还喜欢霍绪，就问他想要什么礼物，霍绪说随便，他就去问霍绪的朋友们。朋友用那种轻蔑又带点可怜的眼神瞧了他一眼，没告诉他。他也知道这丢人，但他实在是太想送出个霍绪喜欢的礼物了，只好又问了一遍。

　　最后朋友让他去买了瓶栀子花味的香水。他把香水包装好，送出去，几天后他问霍绪对这个礼物感觉怎么样。然后霍绪说，他对这个味道过敏。

　　“我问了你的朋友，他们说你喜欢这个味道。”

　　“嗯，我知道。他们在开玩笑。”

　　江宁之看着这两条聊天记录，有些出神。

　　他当时花了很多时间去挑香水，也花了很多钱去买这瓶香水。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手机上的记录和上辈子大同小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活过来，还来到了一千年后的这里，但他很感激这次机会。他想他这次要活得更好一些。

　　“能解除我和你之间的婚约吗？”江宁之抬起头，看向霍绪。

　　“恐怕不能。”霍绪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有了很大的变化。至少在今天以前，我想象不出你说这话的样子。”

　　“我失忆了。”江宁之说，“我什么都忘记了，自然就不会再喜欢你。”

　　霍绪看着他，忽然没忍住微笑了起来。他朝护士招招手，让护士带江宁之出去做个检查。

　　“检查一下他的大脑，确认他的记忆是否被损伤，另外再给他做个身体检查，判断他现在能不能出院。”

　　“以及你之前提到的解除婚约，目前的主要问题是商业上的纠纷。”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个，我们可以先结婚再离婚。”霍绪愉悦地笑着，在江宁之下楼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话。

　　江宁之打量了他一眼。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他慢吞吞地说。

　　他头也不回地跟着护士走了出去，留霍绪一个人在房间里。几分钟后，霍绪也离开了病房。

　　江宁之跟在护士后面走，时不时就会被医院里的新奇玩意给吸引。每个病房的门口都挂着一个银色的带显示屏的圆盘，有的显示红色，有的又显示绿色。长着六条腿的机器人端着盘子穿梭在走廊里，几乎没发出任何噪音。一个房间的门打开着，可以看见里面有一张连着输液管的、配置了“头盔”的床铺。

　　“这张床是做什么的？”江宁之好奇地问。

　　护士不无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说：“是一种用来舒缓情绪的仪器。病人躺在上面，会进入美妙的梦境，然后他们就会平静下来。”

　　“您一会要去做的大脑检测要用的仪器就是这个的变体。不过您放心，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痛苦，只会让您有些犯困。”

　　“好的，谢谢。”

　　江宁之走着，还是忍不住回头看那个敞开门的房间。

　　“好了，江先生，现在请你躺倒这张床上来吧。”

　　医生对江宁之和善地笑了笑。江宁之下意识地道谢，但就在他快要躺上去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们可以直接看到我的记忆吗？”

　　“当然不可以了。”医生惊讶地说，“这是你的隐私。”

　　“我们是根据你大脑不同区域的活跃程度来进行诊断的。不过确实会生成一段你记忆的视频，但这条视频只允许你一个人看。”

　　“我的亲人，包括爱人，也不可以看吗？”

　　“是的，理论上也不可以。”

　　“好的，谢谢。”

　　江宁之得到了确定的回答，但他还是不放心。霍绪可能用一些手段来查看他的记忆，而他不知道也不希望知道霍绪发现真相后会干什么。

　　他得问的再明白些。

　　“这个仪器真的不会对我造成什么损失吗？”

　　“抱歉，我不是要为难你们。我的意思是我的大脑已经接受过一次伤害了。”

　　“万一我在这个过程中又被刺激到了，醒了过来，那我的大脑会怎样呢？”

　　医生流露出疲惫而无奈的神情，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问题。

　　“确实有可能中途被刺激然后清醒，之前甚至有人刚进入状态就被刺激得醒了过来。但是这并不会对病人的大脑造成任何损伤。”

　　“没有更安全的方法了吗？”江宁之不依不饶。

　　“这是最有效的方法，江先生。其他的方法也有，但效果没那么好。”

　　江宁之还是很不信任地瞧着他，还拿出了手机。

　　“好吧，那我问一问ai。”

　　医生看起来有些绝望。

　　江宁之在心里给医生道歉，然后他查起了“导致记忆检查失败的原因”。

　　查到想要的结果后他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姿态。在经过医生和护士的极力劝说下，他终于躺到了那张床上。

　　头盔贴合着他的头颅。他平躺着，耳边传来轻柔的沙沙声，让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在确认好他的状态后医生开启了分析仪器，开始了数据的读取。

　　一串串绿色数据在黑屏上滚动，医生盯着屏幕，等待着有效数据的出现。

　　三分钟后，在第一个关键数据出现之前，数据的读取中断了。

　　医生立马走到江宁之身旁，发现他已经睁开了双眼，惊惧地看着身边的一切。

　　他们后面又尝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好吧，江先生，你的创伤反应太严重了，所以你始终没办法进入深度催眠状态。”

　　“这个方法确实不适合你。”医生揉了揉眉心。

　　“抱歉。”江宁之垂眸，低声说到。

　　按照查到的方法，他在自己意识还没完全模糊的时候反复地回想那场杀死了他的大火。剧烈的被灼烧的痛苦成功的让他无法陷入沉眠。

　　方法是有效的，但也是有代价的。他被反复的回忆刺激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到现在他的眼尾都是通红的，到现在他的双手也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

　　“那我们就换个方式吧。不过之后的仪器的效果都没有这么好。”

　　“没事，麻烦你了。”江宁之垂着眼说。

　　医生起身，想带着他去另一个房间。然而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诊室门口。

　　“怎么了？遇到什么意外情况了吗？”霍绪走了进来，颇有兴致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