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光见澈》陈发财

81、微安

　　第八十一章御前献方，圣心微安
　　从苗疆回京之后，萧承澈并未急着将那张延年益寿的方子呈上。
　　他心里清楚，老皇帝痴迷长生多年，若他一回京便迫不及待地献方，反倒显得刻意，像是急着邀功。献方这件事，最讲究时机——早了，皇帝疑心；晚了，又显得敷衍。
　　于是回京后的头一个月，他只做了该做的本分事：幻影阁的差事照办，苗疆贡物依例交归六部，私下与将军府来往也未曾断过，只是每一次都拿捏着分寸，不张扬，也不避嫌。朝中那些弹劾他的折子，他既不上表申辩，也不刻意收敛，由着那些人去写，只把差事办得滴水不漏。
　　直到入冬那日，一场初雪落在京城，老皇帝偶感风寒，连日批折子都提不起精神。太医院照例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喝了几日也不见什么起色。老皇帝在御书房里发了回脾气，说太医院的人没一个顶用的。
　　这话传到萧承澈耳中，他知道，时机到了。
　　那一日，他递了牌子求见，在御书房里跪得端端正正，将苗疆之行所带回来的那几味药材与延年固本的方子，一并呈了上去。方子写得极为讲究——不是什么仙丹妙药，也绝口不提“长生”二字，只说是“温养气血、培元固本”的调理之方，配伍平和，药性温润，最适合秋冬之际滋补。
　　老皇帝拿着那张方子，看了许久，又问了几句。萧承澈一一答得清楚：哪一味药是苗疆本地的，哪一味是鬼谷师尊亲手配的，哪几味药要太医亲自煎，火候、时辰、忌口，全都交代得明明白白，甚至还附了一张他自己亲手写的药性论，条理清晰，有据可依。
　　老皇帝听完，没立刻表态，只把方子搁在案上，说了一句“容朕思量”。
　　萧承澈也不多留，叩首退下。
　　三日后，御前传了话，说陛下准了，命太医照着方子煎药，萧承澈入宫亲验。头一回服药那日，萧承澈守在御书房外间，亲手将煎好的药汤验过，才让内侍端进去。老皇帝饮下之后，当夜便睡得比前几日沉些，第二日晨起，竟觉得身子松快了些，连带着看折子也比平日有精神。
　　往后数日，太医依方煎药，萧承澈隔三日入宫请一回脉，根据老皇帝的起居与脉象变化，略作增补。到得半月之后，老皇帝气色明显好转，说话声音也比从前洪亮了些，御书房里偶尔还能听见他与近臣说笑的动静。
　　宫里的风向，也悄悄跟着转了几分。
　　从前那些弹劾萧承澈的折子，最近忽然少了。不是那些人不写了，是递上去的折子都被留中不发，连个水花也没溅起来。有几个惯会见风使舵的，开始打听萧大人的宅子在哪儿，想着如何攀一攀这份“御前新贵”的情面。
　　萧承澈对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仍是那副不骄不躁的散漫模样，私下里却比从前更小心了几分。他清楚得很——老皇帝的身子舒坦了，并不代表心里的那份疑心就淡了。相反，一个能让皇帝觉得舒服的人，往往也是离权力最近的人。靠得越近，越容易被盯上。
　　这日请完脉出宫，萧承澈照例走在宫道上，迎面竟碰上了老皇帝身边伺候的掌事宫女。那宫女手里捧着一只朱漆食盒，见了萧承澈，笑着福了一礼：“萧大人，陛下今日气色好，还多用了半碗饭，特地让奴婢把这盒御膳房新做的点心赏给您，说是您献方有功。”
　　萧承澈接过食盒，谢了恩，面上笑意端方。可他捧着食盒走出宫门时，脚步却比往日沉了几分。
　　赏赐这个东西，是恩，也是眼。
　　老皇帝赏他，是念着他献方有功。可这一赏，满宫上下便都知道了——献方的人是萧承澈，能替陛下调理身子的人，也是萧承澈。往后若陛下有个头疼脑热，第一个被想起来的是谁，被人盯上的又是谁，不必说，也明明白白。
　　他提着食盒走上长街，正琢磨着，便看见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下，卫昭照旧牵着两匹马立在那里。
　　萧承澈脚步一顿，随即笑开了，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食盒往卫昭面前一递：“御膳房的手艺，今晚有口福了。”
　　卫昭低头看了看那只朱漆食盒，又看了看萧承澈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没有接，只低声问了一句：“陛下赏的？”
　　“嗯。”萧承澈答得轻松，“方子见效了，陛下高兴。”
　　卫昭沉默了一息，接过食盒，翻身上马。走出几步，他才压低声音，说了句：“树大招风。”
　　萧承澈侧目看他，笑了笑，没说话。
　　马蹄声落在初冬的长街上，街边有孩童在雪地里嬉闹。萧承澈望着前方，心底却清楚，老皇帝的身子越舒坦，这盘棋便越到了要紧处。延年益寿的方子是一张好牌，可牌打得越漂亮，对手便盯得越紧。
　　他得在那些盯过来的眼睛，真正看透他之前，走完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