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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顺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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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药香引旧事,宫闱露微声
萧承澈出了长春宫,并没有立刻出宫。
他沿着宫道缓步而行,手里的药囊提得不紧不慢,像是寻常臣子办完了差事在宫道上行走的模样。只是他的步子比方才慢了些,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两侧的宫墙与廊檐。
方才在长春宫里,淑妃那番话,他听着是试探,可细品下去,又不止是试探。
“本宫的儿子,本宫自己清楚。”“这杆秤,称得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这话表面上说的是瑜王识人,可落在萧承澈耳中,却像另有一层意思——淑妃是在告诉他,她也有杆秤。他萧承澈值不值得她信,值不值得她把那件压在心底多年的事拿出来,现在还不好说。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淑妃方才说瑜王“从小就不爱与人争,旁人只道他性子软”——这话说得太轻巧了。一个在深宫里长大、母族不显、朝中无援的皇子,能不争不抢地活到今天,靠的真是性子软?
萧承澈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这对母子,藏得比朝中任何人都深。
正想着,宫道拐角处迎面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太监,身量不高,面白无须,走路时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萧承澈认得他,这是御前伺候的副总管太监孙德,老皇帝身边最贴身的几个人之一。
孙德也看见了他,远远便停下步子,笑着拱了拱手:“萧大人,这是刚从长春宫出来?”
萧承澈回了一礼,笑着应道:“是,奉陛下口谕,替淑妃娘娘诊了脉。孙公公这是往哪儿去?”
孙德叹了口气,脸上那点笑收了些:“陛下还在御书房呢,今儿折子堆得多,怕是要熬到后半夜。奴才这是去给陛下取参汤。”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半步,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萧大人,今儿下午瑜王殿下来请安时,陛下问了他一句苗疆的事。瑜王殿下说,您一路上医术很是了得,岑宣抚使也赞不绝口。陛下听了,倒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本折子搁下了,看了殿下一会儿。”
说完,孙德便拱了拱手,提步走了,像是方才那几句话真是随口一叙。
萧承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沉了下去。
老皇帝把折子搁下了,看了瑜王一会儿。
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御前当差这些年,太清楚老皇帝这个动作背后的分量了。老皇帝生性多疑,越是无话的时候,心里想得越多。瑜王在御前提起他萧承澈的医术,本是顺理成章的事,可一旦落在老皇帝眼中,便成了另一番光景——瑜王与萧承澈走得近,萧承澈又与将军府走得近。这三者凑在一起,落在帝王眼里,便是一张看不见的网。
萧承澈收回目光,继续往宫门方向走。
出了宫门,暮色已彻底沉了下来,宫外的长街亮起了灯。他正要去寻自己的马车,目光一扫,便瞧见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卫昭一身玄色常服,倚在树干上,手里牵着两匹马。见他出来,直起身来,目光先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才淡淡道:“诊完了?”
萧承澈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忽然弯了弯眼:“你怎么来了?”
“顺路。”卫昭答得简短,把手里那匹照夜玉狮子的缰绳递给他。
萧承澈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两人并肩沿着长街往城南方向走。街上行人渐少,马蹄声落在青石板上,清脆又空旷。走出两条街,四下无人,萧承澈才开口,把方才在长春宫和宫道上遇到的事,大致讲了一遍。
说到淑妃那番“称人”的话时,卫昭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说到孙德那几句“随口”之言时,卫昭的眉便蹙了起来。
“陛下把折子搁下了。”卫昭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分量却不轻。
“嗯。”萧承澈望着前方夜色,“搁下折子,看瑜王一会儿。这几个动作,比什么话都重。”
卫昭沉默了一会儿,道:“瑜王在御前提你,是故意的。”
“未必是故意。”萧承澈摇了摇头,唇角弯了一下,“但淑妃召我入宫诊病,是老皇帝准的。他为什么准?因为瑜王提了。他为什么让瑜王提?因为他也想看看,瑜王与我,到底走得有多近。”
卫昭侧目看他,没说话。
萧承澈偏头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笑,语气轻了些:“放心,我在陛下面前,从不多说一个字。他们想看什么,我便让他们看什么。至于看不看得懂,是他们的事。”
夜色沉下来,长街尽头,将军府的灯笼已经隐隐可见。卫昭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在府门前勒住马时,低声说了一句:“淑妃那边,往后少去。”
萧承澈也勒了马,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那笑意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淑妃那杆秤,我还没称明白呢。卫将军,你说,一个在宫里蛰伏了十几年的人,值不值得我再去看一看?”
卫昭沉默了片刻,道:“看可以。别一个人去。”
萧承澈闻言,笑意漫进了眼底,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在府门前分了马,各自回府。萧承澈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卫昭还立在原处,玄色的身影融在夜色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马颈,朝城南的宅子去了。夜色深沉,宫城方向隐隐还能望见一点灯火。他知道,今晚御书房那盏灯,怕是要亮到后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