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光见澈》陈发财

57、观心

　　第五十七章一席观心，三王殊性
　　樱风漫落，亭台留香。
　　雅集行至中段，酒酣兴浓，席间撤去诗卷，设下投壶之戏以供众人娱兴。诸位世家子弟轮番上前投掷，笑语盈盈，弦音轻绕，整座瑾王府水榭一派松弛热闹。
　　一众年轻勋贵里，有位通政司参议的嫡子，名唤温叙。年少气盛，心性浮躁，几杯甜醇御酒入腹，早已醺然上头。方才投壶连中三局，一时意气飞扬，高举酒杯便要上前向三位殿下敬酒致意，步子虚浮摇晃，转身之际脚下一绊。
　　“不好！”
　　温叙惊呼一声，身形踉跄前倾，手中白玉酒盏彻底脱手。
　　满盏烈酒兜头泼落，不偏不倚，尽数淋在了左席珵王萧允昱的青色锦袍下摆与案前几席之上。清冽酒液顺着衣纹肆意漫开，濡湿大片锦料，晕出沉沉深色水迹。
　　方才喧闹沸扬的席间，骤然一寂。
　　所有谈笑、私语、琴音尽数歇止，满座目光齐刷刷落向左席。
　　温叙瞬间冷汗浸透后背，酒意全无，双膝一软重重跪地，慌乱叩首不止：“臣罪该万死！一时醉酒失仪，不慎冲撞殿下，望珵王殿下饶恕！”
　　万众瞩目之下，萧允昱垂眸望着自己狼狈濡湿的衣袍，修长指骨悄然收紧，死死攥住了袖侧锦布，指节泛出青白。
　　他面上极力压下所有情绪，神色清淡无波，声音轻浅温和，看不出半分怒意：“无妨，宴间酒酣，难免失度，区区小事，不必多礼，起身吧。”
　　这话听似宽和大度，全然不予计较。
　　可无人知晓，他心底早已翻涌成潮。
　　他本就自幼丧母、无依无恃，在三位皇子中最为弱势，常年活在旁人的轻视与漠视里，心性自卑又极度敏感、心眼狭隘。此刻当众被人泼酒，他第一时间便不曾当做意外。
　　心底暗自阴冷揣测：定是此人看我无母妃撑腰、势单力薄，在诸王中最好拿捏，才敢借着酒醉故意轻辱于我。
　　这般当众难堪，旁人只当儿戏，在他眼中，却是赤裸裸的欺弱、轻视、落井下石。种种委屈与阴翳，尽数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正中央主位的瑾王萧允珩见状，适时含笑开口，声线温润朗朗，刚好能落进满堂众人耳中：“不过春日宴乐，人之常情，本就无足挂齿。”
　　他目光温和扫过跪地的温叙，从容吩咐身侧侍仆：“此人衣衫沾酒，行动不便，你带他去往偏厅，取一身我的常服给他换上。”
　　侍仆躬身应下：“是，殿下。”
　　瑾王再看向温叙，唇角依旧挂着和煦笑意：“你也不必惶惧自责，珵王素来宽厚，既已赦你，换好衣衫便再回来赴宴便是。”
　　随即他环视全场，气度恢弘：“今日雅集，只为赏春论诗、宾主尽欢，不拘小节，诸位只管尽兴，莫因一桩小事扫了兴致。”
　　寥寥数语，包容周全，仁厚姿态尽显。
　　在场宾客闻言，纷纷暗自称赞瑾王胸襟开阔、礼贤下士，当真有储君之风。人人都看见他体恤臣下、宽待晚辈，却无人知晓，他只是顺势卖了人情、收拢人心，将一场小小闹剧，化作自己彰显德行的契机，心思缜密圆滑，无一不是算计。
　　而右侧席位，年纪最小的瑜王萧允朔静静旁观全程，神色始终恬淡平和。
　　他既无珵王暗藏的郁结敏思，亦无瑾王刻意造势的宽仁伪装。
　　见温叙忐忑起身，他只是淡淡开口，语气清浅平和：“宴中酣醉，失误难免，不必放在心上。往后谨慎些便是。”
　　一句不偏不倚的规劝，无苛责、无刻意包容、无半分表演意味。
　　他看得通透，这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寻常醉酒意外，无关轻视，无关折辱。得势不张扬，见乱不揣测，遇辱不介怀，荣辱起伏皆入不了他的心绪。纵使看清两位兄长截然不同的心性，他也只是冷眼静观，从不点评，从不深究，自始至终淡然自持，宠辱不惊。
　　一席小小风波，转瞬便被笑语盖过，丝竹重又响起，席间再度恢复融融春意。
　　可东首席上，萧承澈将三人一言一行、一思一念尽数尽收眼底。
　　春日宴渐渐行至大半，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席间众人高谈诗文，兴致不减。
　　瑾王萧允珩缓缓起身，对着满堂宾客微微拱手，声音从容温和：“本王略饮了几杯，身上酒气浓重，暂且离席片刻，回内室换一身衣衫，散一散酒气，诸位自便，不必等候。”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应答，目送他随侍从离去。
　　不多时，方才立于瑾王身侧的谋士陆时谦，悄然自廊下绕至萧承澈的席位旁，压低声音，躬身行礼。
　　“萧大人。”
　　萧承澈侧首看他，神色淡然：“陆先生有何见教？”
　　陆时谦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二人听见：“殿下已在书房等候，特地命小人前来，请萧大人移步，到书房一叙，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