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光见澈》陈发财

3、鬼谷

　　第三章旧识如故，谷中初安
　　鬼王谷云雾终年缭绕，隔绝俗世烟火，入山之路崎岖清幽，听不到京城的喧嚣，也不见朝堂的寒凉。
　　一路行来，山风习习，林间静谧无声。十岁的萧承澈一路沉默，不吵不闹，不悲不喜，脊背始终挺直，只是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家破人离的重创，让本该嬉闹的稚童，早早褪去了所有孩童稚气。
　　苏玄舟走在身侧，看着他这副沉闷寡言的模样，眼底藏着浅浅笑意与心疼。
　　旁人不知，他与萧承澈，本就不是初见。
　　早在数年前，一切风波未起、瑞王府依旧鼎盛安宁之时，他便曾云游赴京，专程入王府探望旧友瑞王。
　　那时的萧承澈不过四五岁，软糯乖巧，却天生心思细腻，对草木药性异于常人的敏感。
　　彼时他闲来无事，曾随手取过几株寻常草药，简单拆分肌理、辨析药性，当作玩一般考教年幼的萧承澈。旁人孩童只知嬉闹，唯独萧承澈看得认真，听一遍便能分清草木寒热，辨出药性异同，甚至能说出粗浅的药理适配。
　　当时苏玄舟便暗自惊叹，这孩子天生身负医毒天赋，灵性卓绝，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
　　只是彼时世事安稳，他只当一段缘分，未曾多想。谁也料不到，短短数年光景，天翻地覆，王府倾覆，稚童落得孤身一人，满身风霜沉郁。
　　踏入鬼王谷驻地，屋舍清雅，竹窗木榻，干净朴素。
　　苏玄舟停下脚步，终于不再沉默，一改世外高人的淡然，恢复了往日嘻嘻哈哈的随性模样，故意凑到萧承澈跟前，轻声逗他。
　　“小承澈，一路不说话，是怕我这山谷亏待了你？”
　　萧承澈微微抬眸，眼神清淡，轻轻摇头，声线浅浅淡淡的：“弟子不敢。”
　　一句刻板恭顺的回答，疏离又规矩，全然是谨小慎微的模样。
　　苏玄舟失笑，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散漫温和：“跟我就别来这套君臣师徒的客套话了。你当真以为，我今日千里入京、拼死向陛下求旨，单单是为了报答你父王的旧恩？”
　　萧承澈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苏玄舟弯着眉眼，笑意温润，缓缓道破旧缘：“你忘了？数年前我去瑞王府做客，曾拿草药考你药理。整个王府孩童无数，唯独你，过目能辨、闻香识性，小小年纪，天赋便远超常人。”
　　这话落下，萧承澈沉寂的眼眸微动。
　　尘封的细碎记忆缓缓翻涌而出，他依稀记得，幼时王府确实来过一位闲散温柔的先生，随性洒脱，不似朝堂官员那般拘谨，会拿山间草木给他玩耍，耐心教他分辨花叶药性。
　　原来那人，便是如今的师父苏玄舟。
　　“你天生通医毒，骨子里是吃这碗饭的奇才。”苏玄舟看着他沉沉的眉眼，故意打趣，“我今日把你捡回谷里，可不是单纯养闲人，是捡到宝了。”
　　萧承澈垂眸，指尖轻轻攥紧衣角，声音依旧清淡：“昔日懵懂儿戏，算不得天赋。”
　　经历家破人亡，他早已没了孩童的骄矜，只剩满心沉静与克制。
　　“怎么不算？”苏玄舟故意逗他，“别人三岁玩闹，你三岁识药；别人懵懂无知，你已然能辨寒热。若不是你天生灵性，我何苦冒着触怒圣心的风险，千里迢迢把你从京城捞出来？”
　　萧承澈沉默片刻，低声道：“师父恩德，弟子谨记于心。”
　　又是这般规规矩矩、疏离淡漠的回答。
　　苏玄舟无奈叹气，故作夸张：“哎哟，别这么沉闷行不行？小小年纪，比我这半只脚踏入黄土的人还老成。往后在谷中，没有皇家规矩，没有朝堂是非，不用处处谨小慎微，不用藏着心事。”
　　他俯身，平视着萧承澈的眼睛，笑意收敛几分，多了几分认真：
　　“我教你医，教你毒。医可救人安身，毒可自保防身。日后你想学，我便尽数教你。”
　　“但是——”苏玄舟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许天天绷着一张小脸，不然我天天给你茶里放软筋散，让你整日犯困。”
　　萧承澈闻言，清冷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微微抿唇，无声无息地轻轻摇了摇头。
　　看着他终于有了一丝细微反应，苏玄舟笑意更甚。
　　他知晓这孩子心里压着血海沉事，不会一朝一夕解开。
　　但他既有缘得他、护他、教他，便会一点点化开他心底的冰封，护他在这深山幽谷安稳修行，静待来日锋芒再起。
　　不多时，一道清瘦身影自林间缓步走来。
　　影君立在不远处，神色清冷，不言不语，只是淡淡看向二人。
　　自此，萧承澈正式扎根鬼王谷。
　　一位嬉闹温软，引他散心、授他医毒绝艺；
　　一位清冷寡言，静待朝夕、传他暗器潜行。
　　往后岁岁朝夕，深山苦修，师徒相伴，漫漫前路，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