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光见澈》陈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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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烟火黑石峪，以身救故人
　　萧承澈一行人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大理寺院门之外，公堂之中方才紧绷的气氛稍稍松缓。
　　卫昭身侧一名追随多年的属吏，悄悄抬眼望向那道远去的方向，压低声音感慨。
　　“当年初见瑞王二世子，不过才十岁稚童，远赴鬼谷修习八年。时隔多年再见，心性早已大变。瞧着一副仙姿玉貌，行事却这般阴狠果决、雷厉风行。真是人不可貌相。”
　　卫昭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封皮，沉默不语，目光望向门外空荡荡的长道，并未接话。
　　方才差役禀报的襁褓婴儿一事，仍在他心底盘旋。他知晓萧承澈身负瑞王府翻案的重担，有些路本就见不得光。可方才那一番审讯，依旧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收回纷乱思绪，压下心中杂念，转头吩咐左右差役：“将李顺收押大牢，严加看管。暂且收好供词与名册，待寻齐粮草物证，再一并送入宫中。”
　　堂下众人应声领命，着手处置后续事宜。
　　时光一晃，便是三日之后。
　　幻影阁加急密报传至萧承澈手中，查实当年被贪官克扣截留的巨额军粮，并未折现散尽，而是被隐秘藏匿在京郊黑石峪废弃旧窑仓。此地群山环绕、人迹罕至，废弃多年的窑仓层层遮蔽，是绝佳的藏污纳垢之地。
　　为抢占先机、截获关键物证，萧承澈连夜带领幻影阁精锐奔赴黑石峪，打算起获粮草、一举坐实众臣罪证。
　　可整整一夜过去，大理寺始终未曾等到幻影阁的传讯，半点音讯皆无。
　　卫昭心底骤然升起浓烈的不安。黑石峪地势险峻、荒无人烟，那些涉案官员狗急跳墙，必然设下死局。他不敢再多等片刻，即刻点齐一队精干捕快，策马疾驰，连夜奔赴京郊黑石峪寻人。
　　待卫昭一行赶到黑石峪山口时，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整片山谷上空浓烟滚滚，漫天黑烟弥弥不散，遮蔽了天光。远处废弃的旧窑仓火光冲天，赤红的火舌疯狂舔舐着木质梁柱与堆积的粮草，噼啪的燃烧声隔着数丈清晰传来，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那群藏匿粮草的贼人，竟是早一步察觉行踪，提前纵火焚仓，打算烧毁所有罪证，玉石俱焚。
　　随行捕快见状纷纷变色：“大人！窑仓火势滔天，烟火封门，根本无法靠近！”
　　卫昭目光死死锁定熊熊燃烧的窑仓，一眼便看见火光深处几道零星人影——是幻影阁的暗卫，正在拼命泼水救火，阵型散乱，节节败退。
　　他心头一沉，瞬间笃定，萧承澈定然被困在仓中。
　　没有半分迟疑，卫昭一把扯下外袍，沉声道：“你们在外围戒备，拦截逃窜贼人、控制火势，不许任何人靠近！”
　　话音未落，他不顾属下劝阻，抬手捂住口鼻，俯身低头，迎着漫天浓烟与灼人烈火，奋不顾身地冲进了烈焰翻涌的窑仓之中。
　　仓内黑烟弥漫，呛人的焦糊味、烟火味直冲肺腑，视野漆黑一片，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梁柱灼烧断裂的巨响此起彼伏，滚烫的火星四处飞溅，脚下尽是燃烧的粮草余烬。
　　卫昭强压下窒息的眩晕感，借着微弱的火光在废墟之中急速搜寻，一遍遍扫视四周。
　　终于，在仓库内侧的断柱旁，他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萧承澈一身素色衣袍早已沾染炭灰，清雅的面容蒙着一层黑尘，发丝被烟火燎得微卷凌乱。他正将浸湿湖水的布料死死捂在口鼻处，抑制着剧烈的窒息感，肩头微耸，接连不断地低声咳嗽，身形因缺氧微微摇晃，早已力竭，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仍在指挥残余暗卫抢救残存账册物证。
　　熊熊烈火步步紧逼，已然将他的退路彻底封死。
　　卫昭心头一怒，大步踏碎满地灰烬，快步冲至他身前，伸出长臂，一把狠狠攥住萧承澈的手腕，将摇摇欲坠的人强行拽向自己。
　　烟火喧嚣之中，他压着怒意，声音沙哑，带着后怕与气急的斥责，厉声低骂：
　　“萧承澈！你为了一桩案子贪功冒进，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萧承澈骤然被人拽住，恍惚抬眼。
　　漫天烈火黑烟之中，周遭尽是毁灭与灼热，可卫昭逆光立在火光深处，衣袂翻飞，眉眼凌厉又焦灼，浑身仿佛裹着一层灼灼流光，像骤然破开黑暗的一束光。
　　这一刻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萧承澈心底，猛地拉扯出尘封八年的旧忆。
　　犹记当年他年仅十岁，初入孤寒鬼谷，前路茫茫、惶恐无依，也是这样一道挺拔可靠的身影，护在他身前，替他挡去所有风雨欺凌。
　　八年寒暑，世事变迁，他早已深陷阴翳、双手染灰，习惯在黑暗里独行，以为此生只剩负重前行、阴暗相伴。可此刻卫昭挺身而出，闯火海、救他于绝境，一如年少模样，从未改变。
　　萧承澈心口骤然一热，喉间的咳嗽都顿了半分，万千情绪翻涌，竟一时失语，来不及开口辩驳半句。
　　可电光火石之间，头顶骤然传来刺耳的裂响！
　　一根被烈火焚烧得焦黑酥脆的粗重房梁，再也支撑不住重量，轰然断裂，带着漫天火星与烈焰，直直朝着萧承澈头顶砸落！
　　火势汹汹，落木疾驰，根本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卫昭瞳孔骤缩，想也未想，下意识侧身一转，彻底将萧承澈护在身后。
　　沉重的火木狠狠砸在他的前胸，滚烫的炭火瞬间燎穿衣料，灼烧上皮肉，一阵钻心的灼痛骤然席卷全身。
　　卫昭闷哼一声，不曾有半分退缩。
　　生死一瞬，他分毫未顾自身伤势，只死死扣着萧承澈的手腕，借着落木撞击的反力，猛地发力，带着他转身狂奔。
　　“走！”
　　低沉一声喝断，卫昭忍着胸前剧痛，拽着怔然的萧承澈，踏着滚烫的灰烬，冲破漫天烟火，头也不回地朝着窑仓门外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