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光见澈》陈发财

14、投壶

　　第十四章诗宴讥嘲，投壶惊鸿
　　芳林苑春光正好。
　　桃李灼灼，海棠垂丝，满园落英纷飞。宫中雅席铺陈，玉案分列两侧，青瓷盛茶，素笺铺墨，一派文人风雅盛景。
　　今日赴宴之人，皆是京中顶流世家的年轻子弟。
　　其中以吏部李家李晏辰、工部郑家郑文轩、御史台陆家陆昭三人为首，三人出身名门，素来眼高于顶，平素最是瞧不上落魄旧族，更是打心底轻视早已败落的瑞王府。
　　一众子弟围坐闲谈，吟诗作对，风雅唱和，气氛热闹雅致。
　　唯独萧承澈独坐边角一席。
　　一身素色布衣，无锦玉束身，无冠带衬形，在满堂锦衣朱紫之间，显得格格不入，清寒孤淡。
　　方才入宫之时，便有无数目光黏在他身上，诧异、鄙夷、轻视、幸灾乐祸，百般情绪交织，藏在风雅谈笑之下。
　　不多时，李晏辰端着酒盏，故作无意地高声一语，瞬间压过周遭闲谈。
　　“我倒是好奇，今日乃是陛下亲设的世家诗宴，汇聚京中英才，怎么……什么人都能混进来了？”
　　话音落下，周遭一静。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角落的萧承澈身上。
　　郑文轩立刻附和，语气戏谑轻佻，极尽嘲讽：
　　“李兄说得是。诗宴论才、论品、论家世，样样皆是清流雅聚。萧公子如今隐居草庐，行医市井，闲散无官无爵，这般宫中高宴，竟也有资格踏足？”
　　陆昭轻笑一声，补了一句，字字刻薄：
　　“当年瑞王府风光无限，尚可立足雅集。如今时移世易，落魄之人，还是该守好自己的草庐，莫要来宫中贻笑大方。”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讥讽，毫不遮掩。
　　周遭世家子弟纷纷低笑附和，目光戏谑，等着看萧承澈窘迫难堪、无地自容。
　　他们看不起他落魄身世，更笃定，八年深山避世的萧承澈，早已不懂朝堂风雅、不识诗赋文采，今日入宴，只会丢人现眼。
　　萧承澈指尖轻搭茶盏，眉眼淡淡，面上无半分恼色，依旧是那副闲散淡然、与世无争的模样。
　　他不辩、不怒、不反驳，安静听着众人讥讽，仿佛这些刺耳言语，与他无关。
　　可这份平静，落在众人眼中，反倒成了默认懦弱、无言以对。
　　李晏辰见状，愈发肆意，步步紧逼：
　　“听闻萧公子如今只会把脉抓药，山野度日。想来八年山居，早已荒废笔墨诗书。今日诗宴论才，萧公子不敢作诗，莫不是腹中无半点文采？”
　　郑文轩挑眉挑衅：
　　“若是文采全无，那今日这宴席，萧公子可真是坐得心虚。”
　　几番刁难层层叠加，场面愈发热烈，所有人都等着看萧承澈难堪落败。
　　就在这时，一旁宫人搬来投壶器具。
　　铜壶立在正中，箭矢整齐摆放，本是世家子弟闲时助兴的雅戏。
　　陆昭眸光一转，心生戏谑算计，朗声笑道：
　　“既然萧公子不善诗文，那便不必勉强。”
　　他抬手指向投壶，语气带着十足轻慢与拿捏：
　　“投壶闲戏，无需文采，只需手稳便可。萧公子既无诗才，不如陪我等玩玩？也算不辜负陛下设宴雅兴。”
　　萧承澈抬眸，眼底清淡无波：
　　“诸位公子雅兴，我山野闲人，恐扫了诸位兴致。”
　　“不敢？”李晏辰立刻抓住话柄，嗤笑出声，“萧公子连投壶都不敢？这般胆小怯懦，难怪瑞王府一朝倾覆，再无起色。”
　　句句诛心，逼得人退无可退。
　　萧承澈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浅淡随性的笑意，似懒怠、似无意：
　　“既然诸位执意相邀，那我便陪诸位玩玩无妨。”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戏谑，笃定他必输无疑。
　　陆昭当即敲定赌约，语气张扬：
　　“既是比试，便要有彩头才有趣味。我们与你赌——三百两银子。”
　　他目光轻蔑扫过萧承澈：
　　“你若输了，不必你出银两，只需当众承认你无才无品，不配入这芳林诗宴，即刻离席便可。”
　　“但若是我等输了。”
　　他嗤笑一声，全然不信自己会输，大方开口：
　　“我自掏腰包，给你三百两纹银，绝不反悔！”
　　周遭众人轰然起哄，人人坐等萧承澈当众落败、颜面尽失。
　　在所有人眼中，萧承澈常年山居行医，不过一介山野凡人，论投壶精准、手法巧劲，怎么可能比得过常年浸淫世家雅戏的他们？
　　这场比试，在众人眼里，早已是定局。
　　唯独远处海棠树下，静立旁观的卫昭，眸光微微一沉。
　　旁人不知，他却隐约记得——年少之时，萧承澈看似温和闲散，实则手劲极稳，眼力卓绝，最擅静心控物、暗器绝准。
　　只是时隔八年，他亦不敢确定，只目光沉沉，紧盯场中。
　　场中，宫人摆好铜壶，退至两侧。
　　陆昭率先上前，姿态从容，随手取箭数支。
　　他是京中世家有名的投壶好手，姿势娴熟，力道精准，数支箭矢接连入壶，仅有一支擦边落空，引得周遭阵阵夸赞。
　　“陆公子好手法！”
　　“稳准利落，不愧是世家风雅第一人！”
　　陆昭收势回身，一脸自得，轻蔑看向萧承澈：
　　“该你了。若是怕输，现在认输，尚可保全几分颜面。”
　　萧承澈缓步上前，身姿松弛随意，不见半分紧绷郑重，仿佛只是随手嬉戏。
　　无人知晓，他常年辨药称重、细研毒理、苦修暗技，指尖力道、眼力定力、分寸掌控，早已练至登峰造极。
　　投壶于旁人是雅戏，于他，不过是最简单的准头把控，与暗器同源同理。
　　萧承澈随手拾起箭矢，目光淡淡扫过数步之外的铜壶，无半分凝神刻意。
　　下一瞬——
　　抬手，轻掷。
　　无声无息，箭矢破空。
　　精准落壶，稳稳入底。
　　一支、两支、三支……
　　箭矢接连飞出，无一落空，箭箭穿心入壶，稳得近乎诡异。
　　全场喧闹骤然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戏谑、轻蔑、笑意，瞬间僵住。
　　他们原以为的山野废人、落魄闲人，投壶手法随意散漫，却精准得令人心惊。
　　最后一支箭矢脱手而出，干脆利落，稳稳落壶。
　　满箭全中，零落空！
　　萧承澈收势垂手，神色依旧清淡懒散，仿佛只是随手儿戏，不值一提。
　　全场鸦雀无声。
　　半晌，无人言语。
　　李晏辰、郑文轩、陆昭三人脸上血色尽褪，难堪、震惊、难以置信尽数堆在脸上。
　　他们百般嘲讽、万般刁难，赌定萧承澈必输。
　　可到头来，他们引以为傲的世家雅技，竟被这他们瞧不起的草庐郎中，轻轻松松碾压得体无完肤。
　　萧承澈抬眸，看向脸色青白交加的陆昭，笑意浅浅，语调温和从容：
　　“承让。”
　　“三百两银子，劳烦陆公子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