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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香樟旧梦 故人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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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中央大学的校园祭喧喧扬扬。
整条主干道挂满彩色旗帜,各个学部的摊位一字排开,叫卖声、谈笑声混着食物的香气漫在空气里。
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结伴的学生,唯独少数人,想方设法从沸腾的人流里逃出来,寻一处安静。
工学部的摊位被安排靠外侧,旁边挨着法学部。
我作为大一新生,被班里排了轮值。面前的桌子摆着简易的手工小实验展示,来往的人走马观花看上两眼,很少有人真正停下。
周遭太过嘈杂,我提不起兴致应付热闹。趁着学长来换班,我告了个假,弯着腰悄悄绕到摊位后方,靠着一根金属栏杆站着。
风卷着甜腻的爆米花气味吹过来,我垂着眼,漫无目的地望着涌动的人群。
抬眼的一瞬间,看见了神户尊。
他站在隔了几步远的另一根栏杆旁,身上还套着法学部的纪念背心,领口理得整齐。
想来也是被学部推出来帮忙,应付不完的接待与寒暄,趁着空隙逃出来喘口气。
我看向不远处,笹仓纱织正被几个女同学围着说笑。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偶尔回头朝神户这边望一眼,目光轻柔。
他们没有黏在一起,却自有旁人看得出来的牵绊。
神户没有往那边看,他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向远处操场上往来的人群……
目光不经意相撞。我有点尴尬,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有一种观察对方生活被抓包的尴尬
在这成千上万张面孔里面,我们不过是曾经在图书馆有过一次微小交集的陌生人。
隔着一小片空荡的走道,他极轻地朝我点了一下头。
只是一个非常标准、克制的示意,算不上熟络,甚至称不上善意,仅仅是一份礼貌。
于是,我也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对方很快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别处。
我也转回头,看向工学部摊位前来来往往的学生。
纱织结束了和朋友的闲谈,提着两罐瓶装饮料走过去,递了一罐给神户。他伸手接过,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说了寥寥几句话。中途路过法学系搭的模拟法庭展区,纱织顿住,似乎想去看一看,神户却无意驻足。女孩眼底一闪而过淡淡的失落,很快掩饰过去。
不多时,他们便一起走回法学部喧闹的摊位,重新埋进人群。
日头慢慢斜下去,暖金色的黄昏漫过校舍屋顶。
主会场的人声依旧鼎沸,我已经轮完了自己的班次,也不想立刻回到拥挤的主干道,我没有密友也不想社交。
于是我顺着一条少有人走的碎石小路,往校园深处绕。
那一片是废弃已久的旧文科校舍,木造的小楼,外墙爬满藤蔓,平时很少有人过来,今天因为校园祭开放了一小块庭院当作露天茶座。
庭院里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着。
一棵很大的樟树撑开浓密的树冠。
树下坐着一个少年。
浅茶色的头发,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正低头看着脚边一团圆滚滚、毛色花白的小东西。
那只胖三花肆无忌惮地趴在石台上,尾巴懒懒一甩一甩,嘴里还叼着一小块刚到手的馒头点心。
竟然是公三花么,真是少见……
少年一边无奈地低声劝着什么,一边小心翼翼环顾四周,生怕旁人注意到这只行为古怪的猫咪。
啊,是夏目贵志。
风穿过樟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有一股极淡、极清,像是山间草木的气息浮在空气里。那不是普通人类身上会有的味道。一缕又一缕细碎、柔软的情绪,如同雾气……
国中毕业之后我们便断了音讯,听说他后来搬去他亲戚藤原夫妇家住,我也离开了原来的城市,各自沿着互不相交的轨道往前走。
我从前以为,或许再也不会遇见。
像是感应到什么,夏目抬起头。
四目相接。
那一瞬他明显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里面翻涌着猝不及防的讶异,随即慢慢化开,染上一点浅淡的、难以置信的温柔。
很多年前国中教室、放学的小路、那些不敢和旁人提起的、关于妖怪的细碎心事,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隔了几步的距离,我们谁都没有立刻迈开脚步。
石台上,那只肥猫不满地“唔”了一声,从点心里面抬起脑袋,圆眼睛扫了我一下,又懒洋洋地耷拉回去
“好久不见。”
先出声的是夏目,声音很轻,被风吹得几乎要融进树叶沙沙的声响里。
他还是那么温柔,真是……
“好久不见。”我轻轻应声,我对他好像总是下意识地轻声细语。
简单的四个字,好像已经概括了横跨数年空白的时光。
我们没有细数分别之后发生的种种,只是隔着一地樟树的碎影,安静地看了对方片刻。
“我现在在熊本大学,读理学部的生态方向。”夏目轻轻说道,他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浅笑
“经常跟着研究室往山里跑。我这次跟着老师和前辈们来东京参加学术会议,散会之后偶然看见这里在办校园祭,就进来走走。”几句极短的寒暄。
就在这时,廊檐下方传来极轻的一声脚步声。
我下意识偏过头。
一个穿浅灰休闲西装的男人倚在木廊的柱子边,金发,细框眼镜,笑容温和得体,像一名普通来参观祭典的社会访客。风掀起他袖口,我隐约瞥见一道极淡的黑影,飞快地顺着他的腕间游走。
他的视线先扫过庭院里的夏目,而后落在我的身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底下藏着锐利,一瞬间便捕捉到了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有表露,只是微微颔首,随即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转身,沿着廊下离开了。
夏目似乎没有留意到那短暂的一瞥,还在低声哄着不肯安分的那只猫咪。
暗紫色的霞光斜斜地穿过树林的间隙,天色越来越晚,主会场的喧闹隔着林木远远传过来 ,我们都清楚今天不适合长谈。
“我该走了。”我说,“要不要留个号码?”我笑着晃了晃手机,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嗯。”夏目收起手机,抬头轻轻笑了笑,“如果以后有机会……再聊。”
我点了点头,转身顺着石板小路往回走。
等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樟树下已经空了。
一人一猫,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离开了庭院。
薄暮铺满整条校园主干道,五颜六色的灯饰逐一亮起。
那时我还无从预想,往后在东京无数深沉如夜的案件里,这些人还会一次次闯进我的人生。
所有故事,都只是刚刚埋下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