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闰土刺猹

6、第 6 章 离高考还有

　　离高考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顾安这天动身去学校。往常都是他早早起床，做好早饭再出门，今天却是母亲特意起了个大早，为他备好了早餐。吃完早饭，母亲送他出门。跨出院门，林嘉述已经守在门口，看见林琴走出来，他连忙恭敬地打招呼。

　　林琴静静站在原地，目送两个少年并肩上路。走出去很远，顾安忽然停下，回过头望向身后的母亲。

　　母亲仍静静站在原地。

　　教室里并没有想象中热火朝天的紧张感。班里大半学生心底清楚，自己多半考不上什么好大学。书本摊在桌上，大多都只是做做样子。

　　李大嘴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冲进来，嗓门极大。

　　李大嘴人如其名，天生一张阔大的嘴巴，像是为了匹配这个名字，他本人也是不负众望，平日里是最爱凑热闹，一张嘴完全闲不住。

　　“出大事了！顾安他妈妈跑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原本低头安静刷题的顾安，笔尖骤然一顿。脸上的平静瞬间破碎，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朝家的方向狂奔。

　　彼时林嘉述正在办公室帮老师整理试卷，对变故一无所知。

　　消息像台风一般席卷了整个学校，等林嘉述匆匆赶回教室，早已不见顾安的身影，他想去找顾安。

　　李大嘴上前，伸手拦住他的去路，阴阳怪气地开口：“哎，你急急忙忙往哪跑？又不是你妈跑了，你凑什么热闹？你俩走得那么近，不会是……”

　　林嘉述再也克制不住，抬手一拳砸了过去。

　　李大嘴猝不及防，直接被一拳砸倒在地，半边脸瞬间发麻。他捂着脸躺在地上，又惊又怒，气急败坏地嘶吼：“你敢打人！我要去告老师！我让你参加不了高考！”

　　林嘉述根本无暇理会身后的喧嚣，只顾往前狂奔，只想快点、再快点，跑到顾安身边。

　　顾家院门大开，屋内一片狼藉。

　　顾安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顾承山攥着一根粗木棍，一下一下抽打在他身上，力道凶狠。

　　站在一旁的女人满脸泪痕，拼命拽着顾承山的胳膊，可到底力量悬殊，根本拦不住顾承山。小男孩早已被吓得哇哇大哭，缩在角落。

　　林嘉述疯了一般冲上前，狠狠撞开顾承山，立刻俯身，死死趴在顾安身上，将他严严实实护住。

　　顾承山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他怒火更盛，但到底多了几分顾忌，终究不是自个的儿子，要是下手免不了要赔医药费。

　　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还是抬脚朝林嘉述的后背踹了两脚。踹完仍不解气，猛地转身，抬手就给了旁边的女人两记响亮的耳光：“都是你这个没用的娘们！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没发现，让她趁机跑了！”说罢，转身大步踏出了家门，留下满院的狼藉与哭声。

　　林嘉述顾不上后背的疼痛，慌忙撑起身子，颤抖着手去查看顾安的伤势。

　　纵横交错的伤痕浸透薄薄的衣料，触目惊心。

　　顾安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无力地瘫在地上，没有反应。

　　心底的恐慌瞬间淹没了林嘉述，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拍打着顾安的肩膀，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哭腔，一遍遍嘶哑地喊着：“顾安，你醒醒，你别吓我，顾安！”

　　一旁的女人回过神，满脸泪痕，慌慌张张朝着屋内的电话奔去。她双手抖得厉害，指尖反复打滑，好不容易才摁对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崩溃的哭腔彻底绷不住炸开：“你快点过来！小安要被打死了！”

　　挂完电话不过片刻，王医生匆匆赶来。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顾安的伤势，神色凝重地开口：“左腿折了，万幸头部没有受伤。”

　　医生不敢耽搁，立刻为顾安做了简单固定，随后又借了拉货的车。

　　林嘉述强撑着慌乱，配合医生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顾安抬上车。几人当即动身，驱车赶往就近的医院。

　　在给顾安处理伤口的时候，顾安醒了。但他始终安安静静，像是一具失去所有情绪的躯壳，沉默得让人心慌。

　　返程的路上，车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沉闷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林嘉述紧紧将顾安搂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他，想给他一点暖意。

　　路途漫长又颠簸，乏味的车程绵长到几乎让人昏昏欲睡。

　　林嘉述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渐渐松弛，疲惫席卷全身，几乎要沉沉睡去。

　　一道微弱细碎的抽泣声轻轻响起，刺破满车的死寂。

　　哭声很轻，像是在隐忍，紧接着，细碎的呜咽慢慢放大，逐渐失控，最后彻底炸开，像一颗蓄满委屈的炮弹，轰然击碎了车厢里凝固的空气。

　　他像是要把从小到大所有痛苦，把这辈子所有眼泪，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出来。

　　林嘉述搂着他的手臂逐渐收紧，积攒了一路的心疼轰然决堤，陪着怀里崩溃的少年一同落泪。

　　年幼的苗苗不懂大人的悲欢，却被悲伤情绪感染，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车子一路颠簸，载着苦难，缓缓驶回漆黑的村落。

　　驶入村口时，顾安已止住了眼泪，仿佛方才的崩溃从未发生。他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又开始沉默。

　　林嘉述不肯放开顾安，他想把顾安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

　　王医生开口劝解：“还是我带回去吧，方便换药。马上就要高考了，别耽误你的学习。”

　　可林嘉述抱得更紧，声音笃定：“现在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顾安缓缓抬起手，轻轻捏了捏林嘉述的手，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没事的，你走吧。”

　　林嘉述看着王医生小心避开他的伤处，将他抱起安置在轮椅上。看着他们走进漆黑的院子，落锁。

　　顾安彻底消失在校园里。

　　林嘉述每天放学一遍遍往王医生家里跑，大门始终紧闭，无人应答。他的心一日比一日焦灼。

　　村里没有考场，考生要去镇上的中学考试。高考前一晚，林父林母格外上心，特意拿出积蓄，在考场周围订了一间干净宽敞的客房，让林嘉述睡个安稳觉，养足精神好好考试。

　　尽管客房整洁安静，但林嘉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整夜无眠。

　　考生陆续列队入场，林嘉述随着人流往前走，心绪纷乱，目光扫过周遭拥挤的人群。就在即将踏入考场的那一刻，考场工作人员推着一辆轮椅缓缓走来。他想上去询问顾安的伤势，可看着周围严肃的秩序，只能将冲动压了下去，看着顾安被推入隔壁考场。

　　直到最后一科考试的铃声轰然响起，高中生活落幕。

　　林嘉述起身走出考场，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顾安，慢慢推着他走出校园。

　　校门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无数家长翘首以盼，手里捧着花束，见到自己的孩子走出考场便立刻上前相拥。

　　路旁卖花的阿姨笑得褶子堆叠在脸上。

　　林嘉述推着轮椅，穿过喧闹的人潮，慢慢朝着花摊走去。

　　顾安觉察到什么，想要反抗。

　　林嘉述抬手安抚，执拗地推着顾安越走越近，一步步靠近花丛。

　　牌子上标着售价，算不上昂贵。但都是些寻常的花束，简单捆扎在一起。只是恰逢这个特殊的日子，无人会真的计较。

　　林嘉述缓缓蹲下身，与顾安平视，温柔地问他：“你喜欢哪一束？”

　　顾安扭头，“不喜欢。”

　　林嘉述见状也不勉强，上前认真挑选，选了一束开得很好的向日葵。卖花阿姨的目光落在顾安身上：“小伙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花我给你算便宜点。”

　　林嘉述执意按原价付了钱，将那束向日葵塞进顾安手里。顾安指尖微微蜷缩，攥着明艳的向日葵，依旧沉默，但眼底落了一层暖黄的光影。

　　林嘉述推着轮椅，慢慢远离喧闹拥挤的校门，将欢呼抛在身后。等周遭只剩轻柔的风声，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温柔：“我还从来没有给你送过花。虽然这束普通，也不算好看，但以后我会给你买更好看的。顾安，我……”

　　顾安一脸无语地打断：“你等等，能不能挑个好场合啊？”

　　林嘉述闻言一怔，忍不住低头笑了。顾安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耳尖泛起薄红，随后也跟着笑了。

　　顾安行动不便，王医生有时要去隔壁村出诊，没有多余的时间照顾顾安。得知情况的林嘉述包揽了顾安日常起居的所有琐事。为了方便林嘉述照料顾安，王医生还特地配了把钥匙交到林嘉述手里。

　　日复一日的风吹日晒，让林嘉述原本白净的肤色渐渐变成了小麦色，逐渐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单薄。在这段日子，他的个子悄然拔长，已然超过了只能静养的顾安。

　　当邮递员把录取通知单送到家门口时，林嘉述正坐在院里收拾农具。洁白的信封印着学校的字样，沉甸甸地落在他手里，父母看着通知书满脸欣喜，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骄傲与欣慰，正要开口好好恭喜儿子，林嘉述已经不见身影。

　　他揣着滚烫的雀跃，跑到王医生家。院门敞开，顾安正单手拄着拐杖，手中是刚才从邮递员手里接过的信封。他垂着眼静静打量信封，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许是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他一抬头就看到林嘉述朝自己而来。

　　林嘉述脚步未停，伸手紧紧抱住顾安，顾安被抱得双手脱离支撑，顺着力道向后倒去。林嘉述收紧怀抱，跟着俯身，垫在顾安身下，顾安整个人都在林嘉述的怀里。

　　林嘉述生怕他碰到伤口，撑起身体想查看他的伤势，动作刚起，就被顾安抬手轻轻按了回去。

　　少年的力道不重，但格外坚定。

　　顾安双手环住林嘉述的腰，微微抬头，缓缓凑近林嘉述。

　　林嘉述的心跳早已失控，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眼睁睁看着顾安的眉眼在视线里不断放大，直到清浅的呼吸拂过他的唇角。

　　顾安柔软的唇瓣落在林嘉述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晚风轻拂花瓣，转瞬便退开。

　　不过须臾的触碰，已足够滚烫，瞬间烧遍了林嘉述的全身。

　　顾安看着林嘉述窘迫的模样，眼底荡开笑意。他将脸贴近林嘉述的胸口，听着他几乎要冲出胸腔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