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闰土刺猹

5、第 5 章 乡村的日子

　　乡村的日子很寂寞，没有半点新鲜热闹的节目。村子安静闭塞，最近的影院远在二十几公里的镇上，土路崎岖，仅凭双脚往返，要足足耗上一天的时间。所以，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能走出这片方寸天地，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

　　村里有自行车的人家寥寥无几，顾安却独有一辆，这是他为数不多可以逃离村落的寄托。

　　学校线路故障，突然停电，临时通知放假一天。

　　林嘉述坐在书桌前认真刷题，笔尖划过纸面。忽然，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穿透院墙，清晰地传进屋内。

　　林嘉述笔尖一顿，几乎是本能地放下笔，什么都抛到脑后，他蹬着鞋子快步冲出门去。

　　门外，稳稳停着一辆自行车。顾安坐在车上，戴着一个薄薄的口罩，身上穿着简单的纯色T恤，一条及膝短裤，头顶扣着一顶黑色鸭舌帽，遮住了大半眉眼，清爽又利落。

　　见他跑出来，顾安抬手轻轻挥了挥，清亮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 “今天镇上影院有电影，要不要跟我去看？”

　　“要！”林嘉述想都没想就应声。他转头朝着屋内匆匆喊了一声：“妈，我今天不回来吃饭了！”话音未落，便迫不及待朝着顾安的方向飞奔而去，跑到顾安面前站定。

　　顾安抬手拍了拍自行车后座，示意他落座：“上车。”

　　林嘉述目光落在他遮住侧脸的口罩上，手指微微抬起，忍不住想看看他的伤口，却见顾安轻轻往后偏头躲开，语气轻柔地解释：“等离开村子再看。”

　　他乖乖收回手，却站在原地不肯上车，认真道：“我来载你。”

　　顾安失笑，语气纵容又耐心：“你没骑过，改天我慢慢教你。”

　　“好。”林嘉述乖乖应下。

　　顾安抬脚蹬车，带着他缓缓驶出村落。

　　林嘉述坐在后座，轻轻抓着他的衣角。

　　二十几公里的路途本就遥远，单人骑行尚且费力，更何况车后座还载着一个人。骑出五公里，顾安的气息就乱了。

　　夏日的风裹挟着燥热，口罩闷得人透不过气，他不再轻松地坐着蹬车，需要微微起身借力，才能带动车身前行，粗重的呼吸声落在林嘉述耳边。

　　林嘉述坐在后面看得满心焦灼，连忙出声：“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会吧。”

　　顾安却不肯停，一边稳住车把，一边喘着气坚持：“不行，会赶不上电影开场的。”

　　看着他逞强的模样，林嘉述心里着急：“你现在就教我，我来载你。你相信我，我很聪明，我很快就能学会。”

　　林嘉述总是不太自信，好像生来穷苦的人总是伴着自卑。旁人夸赞林嘉述聪慧时，他总会红着脸摆手说没有，自己只是运气好。

　　顾安闻言很欣慰，笑意漫上眼角，轻声答应：“好呀。”

　　两人在路边停下，互换位置。顾安稳稳坐在后座，双腿轻轻撑住地面，一点点帮他稳住车身，耐心指导着他。

　　林嘉述起初磕磕绊绊，车身总是左右摇晃，随时要摔倒一般。可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格外强烈。

　　不过片刻，他竟慢慢找到了诀窍，车辆渐渐平稳，节奏越来越顺畅，稳稳地带着两人前行。

　　晚风温柔拂过，吹散了燥热，轻轻撩动顾安的额发。他坐在后座，看着前方少年挺拔的背影，眼底漾开真切又明媚的笑意：“太棒了，小述，我当初学了好久才学会的。”

　　林嘉述的心底涌上欢喜。被顾安肯定，胜过所有旁人的称赞。他心头发烫，越骑越稳，也越骑越快，顺着绵长的下坡一路俯冲。

　　风在耳边呼啸作响。突然，车轮磕到路面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剧烈颠簸，没等林嘉述反应过来，自行车左右剧烈摇晃两下，直直朝着路边的沙地歪倒下去。两人一同摔落在松软的沙土地上。

　　林嘉述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抚过顾安的胳膊、后背、膝盖，生怕他磕着。所幸地面不是坚硬的石板，二人都没有受伤。

　　顾安就静静躺在沙地上，任由他紧张地检查，看着他一脸快要急哭的模样，顾安突然捂着肚子低低笑出声，眉眼弯弯，满是少年鲜活的意气：“我没事啦，一点都不疼。快走吧，再耽搁就真赶不上开场了。”

　　经此一摔，往后的路程，无论顾安怎么催促，林嘉述都再也不敢骑快半分，只稳稳当当往前骑。

　　一路辗转奔赴，两人终于赶到镇上的小影院，进场时电影已经开场快十分钟。

　　昏暗的放映厅里光影流转，是林嘉述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世界。

　　顾安买了一桶爆米花，摊主似乎手艺生疏，不少米粒炸得发黑，口感奇特，第一口甜得发腻，尾调又带着一丝浅浅的苦味，实在算不上好吃。

　　可以后多年，林嘉述和顾安一起走过很多城市，看过无数场电影，吃过无数精致香甜的爆米花，甚至尝试亲手复刻，却再也找不回这天混杂着甜与苦的独特味道。

　　那是独属于他和顾安无可替代的记忆。

　　这是林嘉述人生中第一次进影院，第一次看电影。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目光紧紧盯着荧幕，心绪随着剧情起伏跌宕，全身心沉浸在故事里，看到紧张的桥段，他会下意识攥紧拳头，眉头紧锁。

　　顾安压根没怎么看屏幕。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林嘉述专注的侧脸上，借着荧幕忽明忽暗的光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发呆。

　　看着少年紧绷的拳头，顾安忽然抬手，轻轻捉住他的手。他一根根掰开林嘉述攥紧的手指，指尖轻轻摩挲，把玩着他的指节，动作温柔又慵懒。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林嘉述瞬间心神大乱，所有的注意力都从眼前的屏幕上抽离，尽数落在自己的手上。

　　二人从电影院出来。电影后半程在讲什么，林嘉述已经完全不记得了，脑海中只剩下顾安温柔的触碰。

　　回程前，顾安挑了一对小小的挂件，一枚耷拉着耳朵的小狗，一枚蜷着身子的小猫。顾安把小狗挂件塞到他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林嘉述的皮肤。

　　林嘉述指尖攥紧挂件，刚想高兴，可目光落在顾安手里那枚小猫挂件上，心头忽然悬了一下。

　　回程，顾安本想载林嘉述，林嘉述死活不肯上车。顾安拗不过他，只好依了。

　　林嘉述蹬着单车，速度放得很慢，顾安坐在后座。一路往回走，林嘉述脑子里反复猜：这枚小猫的挂件，他打算送给谁？

　　他耿耿于怀，面上却不动声色。

　　顾安察觉到他频频投射来的视线，侧过头问：“怎么了？”

　　林嘉述连忙移开视线，轻轻摇头：“没什么。”随后又状似不经意，提起文艺汇演那个弹钢琴的女孩子，问顾安是要把小猫挂件送给她吗。

　　顾安想了想，回道：“你说月英吗？”他能感受到林嘉述语气中藏着的紧张，恍然大悟，低声一笑：“我说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原来是想问月英。”顿了顿，又补了句：“她很漂亮吧。”

　　林嘉述急忙追问：“你也觉得她很漂亮吗？”

　　“对啊，很多人都喜欢她。”

　　林嘉述一下子觉得冷透了。

　　林嘉述攥紧车把，喉间发紧，压着心跳问：“那你呢，你喜欢她吗？

　　顾安没回答，反问道：“你呢？“

　　“不喜欢。”

　　安静了片刻，才听见顾安的声音缓缓从后面传来，混着晚风，飘到了林嘉述的耳边：“我更喜欢你，和你待在一起很开心。

　　顾安忽然朝着天空大喊一声，把林嘉述吓了一跳。声音消散在风里，他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林嘉述的背上。

　　“我们逃走吧，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林嘉述正要开口回应，顾安的声音又响起：“开玩笑的。”

　　良久，顾安才再度开口。

　　“我的小提琴，是妈妈年轻时候的琴。是她亲手教我拉琴的，她拉得比我好很多。”

　　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贴着林嘉述的后背传过来。

　　“林嘉述，我要带妈妈一起离开这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快走到村口的时候，顾安重新把口罩戴上，遮住脸上还未消下去的青肿。

　　两人在林嘉述家门前停下，顾安抬手挥了挥：“明天见。”顾安把小猫挂件交给林嘉述：“你把这个带去给柳姐吧。“

　　林嘉述站在原地迟疑几秒，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了他。力道很重，像是想把顾安牢牢嵌进自己怀里。

　　“咔哒——”，木门骤然被推开，两人同时一惊。林嘉述慌忙松手，猛地推开顾安。

　　林母从屋里走出来，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妈，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林嘉述心跳得飞快，心底无端冒出来一阵心虚。

　　顾安微微垂着眼，礼貌地同林母道别，转身推着自行车，独自消失在暮色里。

　　母亲看向林嘉述，轻声发问：“刚刚你们俩怎么抱在一起？”

　　林嘉述眼神躲闪，胡乱打着哈哈，仓促地转了话题，只说累了，想进屋早点休息。

　　第二天见面，两人很有默契，谁都没有提起昨夜那个拥抱。

　　林嘉述把小猫挂件送给柳姐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小鱼儿喜欢小猫。

　　柳姐双手接过挂件：“小鱼儿要是还在，收到这个，肯定欢喜得不得了，会天天挂在书包上。”

　　春夏秋冬一轮轮更迭，暑气褪去，北风裹着刺骨的凉意，整日呼啸不停。

　　林嘉述层层叠叠套了好几件旧衣，却依旧挡不住渗骨的冷风。他曾看着父亲蹲在院角抽旱烟，老旧的烟杆冒出缕缕白烟，让人感觉周身都裹着一层暖意。

　　他趁着父亲不注意，偷偷揣了几根旱烟丝，试着抽了两口，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喉咙发紧，而后浑身泛起暖意，驱散了满身寒意，他才顶着一身淡淡的烟味前往顾安家等他上学。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距离很近。顾安鼻尖微动，胃里骤然翻涌，随后开始剧烈咳嗽，语气带着点不耐：“你吸烟了？”

　　他看顾安咳得难受，下意识抬手想拍拍他的后背，又怕自己身上的味道让顾安更难受，只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看着他慌张的模样，顾安放缓了语气：“不准再抽烟了，伤身体，而且味道很臭。”

　　林嘉述连忙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抽了。”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顾安像是想到了什么，让林嘉述先回学校，自己折返回家里。

　　没过多久，顾安从巷口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件厚实的大衣。远远看见林嘉述依旧在等他，独自在原地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着，冻得蜷缩成一团。

　　他将手里的大衣递到林嘉述怀里，又抬手替他围好围巾，动作轻柔。

　　“这个图案我不喜欢，放在家里不穿也浪费，你拿去吧。”

　　入了冬，王奶奶生病了。

　　林嘉述和顾安踏着枯黄的草叶推开院门，一进门就听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王奶奶躺在床上，单薄的被子裹着身子，胸腔一阵接着一阵起伏，咳得肩膀不停颤抖，气都接不上。

　　坡儿蜷在床沿，脑袋搁在床边，一声声低低呜咽，叫声哀怨，尾巴无力地轻拍床板，像是也跟着难受。

　　两人对视一眼。顾安当即转身，去找王医生。林嘉述守在床边，看着老人不停咳嗽，心里沉甸甸的。

　　不多时，顾安带着王医生匆匆赶回。医生包好几副草药，仔细叮嘱煎药的法子。

　　顾安坐在床沿，挨着王奶奶，静静陪着她说话。

　　王奶奶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来，轻轻攥住顾安的手掌，皮肤粗糙，力道很轻。

　　“我老咯。” 她缓缓开口，气息虚弱，“真到走的那天，赤条条去见老头子，其实也算是心愿了结。只是放不下，舍不得你们两个孩子，舍不得这块菜地。你们都是好孩子，总记挂着我，愿意来看看我。”

　　顾安鼻尖一酸，他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哽咽：“奶奶，您别这么说，按时吃药，一定会没事的。”

　　休养了几日，药起了作用，王奶奶的气色好了一些。

　　冬日难得的好太阳，暖烘烘地铺洒在小院泥地上。王奶奶搬了旧竹椅坐在墙根下晒太阳，身上裹着厚厚的灰布棉袄，坡儿蜷在她脚边，半眯着眼打盹。

　　林嘉述和顾安走进院门，一眼就看见这幅安静的光景。

　　王奶奶瞧见他们，脸上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朝两人招了招手。 “过来，坐。刚烙好的麦饼。”

　　竹椅旁摆着一只粗瓷盘子，里面放着几张金黄的麦饼，还带着余温。

　　顾安快步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林嘉述跟着坐下，目光落在老人脸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身子好些了？” 顾安开口问道。

　　“好多咯。” 王奶奶拿起一张麦饼，分别递到两人手里，指尖还有揉面留下的面粉，“尝尝，放了点糖。”

　　“难为你们总惦记我，一趟趟往这边跑。” 王奶奶看着两个少年啃饼，轻声说道。

　　顾安嚼着饼，抬头笑：“本来就该来看您。”

　　“奶奶，等开春，菜苗长出来，我们再来帮您打理菜地。” 林嘉述说。

　　王奶奶转过头，对着他们浅浅一笑，伸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顾安和林嘉述的头顶。王奶奶看着两个少年，语气平和，脸上带着方才晒出来的暖意。

　　“我身子好多了，不用总跑过来。这两天你们别来了，安心忙自己的功课。”

　　临走前，老人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安静地挥了挥手。

　　可两个人终究放不下心。第二天放学，他们便结伴往小院赶。

　　院门虚掩着，院里空荡荡的，竹椅还摆在墙根，唯独不见王奶奶，也不见坡儿。

　　两人喊了好几声，没有回应。

　　屋内全都找遍，空荡荡的。

　　慌乱一点点漫上来，顾安攥紧了拳头，只能匆匆跑去寻村长。

　　村长听见消息，喊上村里几个青壮年，分头在村子和田埂间搜寻。小路、溪涧、林子，一处处都找过，始终不见人影。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顾安猛地顿住脚步，心头闪过一个念头，转头看向村长，声音微微发颤：“王爷爷的墓在哪里？”

　　一行人踏着荒草往后山走。

　　坟前的野草被压平了一片。王奶奶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像是靠在故人肩头。

　　她脸上没有痛苦，淡淡的笑意凝在眉眼间，安安静静，如同沉沉睡去。坡儿蜷在她身侧，脑袋搁在她腿边。

　　风穿过山间的草木，沙沙作响，周遭静极了。

　　村长叹了口气，安排人手，按照老人的心愿，把她安葬在老伴的墓旁。

　　下葬过后，等到村里人都离开，只剩下顾安和林嘉述。两人捡来平整的石块，在不远处，悄悄给坡儿垒了一座小小的土坟，寻来一块薄木片，刻上名字。

　　顾安蹲在小小的坟冢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原来死亡，是件这么安静的事情。”

　　林嘉述站在他身侧，伸手轻轻碰了碰顾安的肩膀。

　　日子不紧不慢，草木枯了又青。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他们可以安安稳稳读完高中，并肩走进高考考场，考入同一所大学。

　　顾安也能带着母亲远远离开这片困住他们的土地，再也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