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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A轮融资 海城的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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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细密的雨丝像一张灰色的网,将整座CBD笼罩在潮湿与压抑之中。华鼎资本顶层的会议室里,空气比窗外的天气还要沉闷几分。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左边是野芯科技的团队,马遥坐在正中间,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连帽卫衣在周围一众高定西装的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他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布满红血丝,那是连续熬夜半个月打磨BP(商业计划书)留下的痕迹,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火光。
右边则是包括华鼎资本在内的三家领投方代表。
“马总,我们承认野芯在AI辅助诊断领域的算法模型有独到之处。”说话的是鼎辉创投的合伙人老赵,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但技术领先不等于商业成功。你们目前的团队架构太‘学生气’了。我们愿意出这个估值,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马遥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面上却不动声色:“赵总请讲。”
“引入职业经理人团队。”老赵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越过马遥,直接看向坐在主位上的于晏,“马总继续担任CTO,负责技术研发。但公司的经营管理权、财务审批权以及市场战略,必须交由我们指定的CEO来全权负责。这是为了保护投资人的利益,毕竟,马总太年轻了。”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这几乎是创投圈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资本看重技术,但更迷信履历。在他们眼里,一个二十九岁、从清华辍学、没上过一天班的计算机博士,根本撑不起一家估值过亿的科技公司。
马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赵总,您的意思是,我不懂经营?”
“这不是懂不懂的问题,是专业度的问题。”老赵不紧不慢地回答,“马总,做产品和做公司是两码事。我们见过太多技术天才因为不懂管理,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野芯不能成为下一个。”
“放屁!”一直坐在马遥旁边、憋得满脸通红的赵磊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没有马哥,你们连野芯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现在技术刚有突破,你们就想摘桃子、换人?做梦!”
“赵磊!”马遥低喝一声,按住了赵磊的肩膀。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怒火,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于晏。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于晏始终一言不发。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百达翡丽腕表在冷光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眼前这场关乎野芯生死的谈判,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剧。
马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知道,于晏是华鼎的主管合伙人,也是这次A+轮融资的关键。如果连于晏都默认了这个条件,野芯就算拿到了钱,也等于交出了灵魂。
“于总,”马遥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死死盯着于晏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答案,“您也是这么想的吗?”
于晏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赵总,”于晏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您刚才说,见过太多技术天才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这句话,我同意。”
老赵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以为于晏站在了自己这边。
“但是,”于晏话锋一转,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您也忽略了一个事实。野芯不是那些靠PPT融资的壳公司。它的核心壁垒,不是几行代码,也不是几个专利,而是坐在这里的这个年轻人。”
他修长的手指指向马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野芯的AI诊断系统,从底层架构到核心算法,再到每一次临床数据的迭代,都是马遥带着团队一行一行敲出来的。你们要引入职业经理人?可以。但请问,有哪个职业经理人,能在凌晨三点接到医院反馈的bug后,十分钟内定位问题并给出解决方案?有谁能比马遥更懂这个产品的每一个毛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于晏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地看向老赵:“资本确实需要控制风险,但控制风险不等于扼杀创造力。如果野芯换了一个不懂技术的CEO,它的技术迭代速度至少下降50%。到那时,你们投的不是独角兽,而是一个平庸的套壳公司。这笔账,赵总应该比我算得更清楚。”
老赵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至于公司治理结构的问题,”于晏继续说道,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强硬,“我们可以优化。华鼎会派驻一位资深CFO,协助野芯建立规范的财务和内控体系。同时,我们会为马遥对接顶级的管理咨询资源,帮他搭建更适合技术型公司的组织架构。但CEO的位置,只能是马遥的。”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马遥身上,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投野芯,投的就是马遥这个人。如果他不做CEO,华鼎一分钱都不会出。”
这句话掷地有声,像一记重锤砸在会议桌上。
老赵沉默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于总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也没必要再僵持。不过,CFO的人选,我们需要有否决权。”
“可以。”于晏干脆利落地回答。
一场剑拔弩张的谈判,最终以野芯的完胜告终。
会议结束后,投资方代表陆续离开。野芯的团队也兴奋地收拾东西,赵磊甚至忍不住在走廊里挥了一下拳头。马遥却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于晏被华鼎的高管们围住低声交谈。
于晏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马遥身上。
马遥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于总。”他在走廊的拐角处拦住了于晏。
于晏停下脚步,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疯了?”马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道你刚才那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吗?你把自己绑在了野芯的战车上,如果野芯失败了,你在华鼎的信誉也会跟着受损。老林那边你怎么交代?”
于晏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平静。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还……”
“但我信你。”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马遥心底所有的阴霾。
马遥愣住了。他看着于晏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笃定的温柔。
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预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于晏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晚上有空吗?去我家喝一杯。庆祝A轮过会。”
马遥的大脑宕机了足足三秒,才机械地点了点头:“好。”
……
于晏的家在滨江一号院,顶层复式。
马遥跟着他走进电梯时,还在恍惚中。他没想到于晏会邀请他去家里。在他们的关系里,于晏始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投资人,是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于阎王”。他从未想过,这个男人也会有“家”的概念。
指纹锁“滴”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马遥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奢华的装修,而是极致的……干净。
整个空间是冷灰色调的,没有多余的装饰,家具线条简洁利落,像于晏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冷淡疏离。但奇怪的是,这种冷淡并不让人觉得冰冷,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随便坐。”于晏脱下西装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挽起衬衫袖子,走进了开放式厨房。
马遥坐在沙发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他看到于晏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矿泉水、牛奶、鸡蛋和一些新鲜的蔬菜。他看到于晏熟练地清洗水果,切块,摆盘。他看到那个在谈判桌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正站在流理台前,用一种近乎专注的神情,为他调一杯威士忌苏打。
这个画面太过违和,又太过……温馨。
马遥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于晏端着两杯酒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然后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喝吗?”他问。
马遥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苦涩和回甘。
“好喝。”他说。
于晏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坐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滴敲打着落地窗,发出细碎的声响。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将两个人笼罩在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马遥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讲起自己为什么创业,讲起在清华实验室里熬过的无数个夜晚,讲起他妈妈生病时,他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那些无助的眼神,下定决心要做一款真正能帮到普通人的AI诊断系统。
“他们说我不懂管理,说我太轴,”马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也许他们是对的。我就是个搞技术的,我不懂怎么跟人打交道,不懂怎么做PPT,不懂怎么跟资本周旋。我只知道,如果连我都放弃了,那这个产品就真的死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于晏:“于晏,谢谢你。谢谢你信我。”
于晏安静地听着,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马遥,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团即将燃尽却依然倔强的火焰。
“你不用谢我。”于晏轻声说,“我只是做了一个投资人应该做的事。”
“不,”马遥摇了摇头,固执地说,“你不是。你是因为信我,才做了这个决定。我知道的。”
于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马遥,”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投数据,不信人吗?”
马遥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于晏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马遥,眼神里有一种马遥看不懂的、深沉的悲伤。
“因为人会骗人,”于晏轻声说,“但数据不会。”
马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隐约感觉到,于晏的这句话背后,藏着一段他不知道的过往。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于晏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于晏的手很凉,但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会骗你。”马遥认真地说。
于晏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声、呼吸声、心跳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交织、缠绕。
于晏没有抽回手。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马遥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的存在。
“我知道。”他说。
马遥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厉害。他不敢再看于晏的眼睛,低下头,盯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