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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下车库 海城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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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冬天,风像刀子。
地下车库的通风系统坏了快一周,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潮湿水泥混合的阴冷气息。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时不时闪烁两下,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马遥靠在一根承重柱旁边,连帽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牛仔裤的裤脚沾了泥点。他手里紧紧抱着一台贴满贴纸的笔记本电脑,像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这是第三天了。
三天前,他托了七层关系才拿到华鼎资本内部投资会的旁听资格,结果连门都没进去,被前台客客气气地挡在电梯外面。他打听到于晏每天下班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于是决定用最笨的办法——堵人。
第一天,他堵到了晚上十一点,于晏没下来。他问了保安,保安说于总今天有应酬,从另一个出口走了。
第二天,他在车库入口的寒风里站了四个小时,终于等到一辆黑色迈巴赫驶出,但车窗贴了深色膜,他追上去敲了两下,车没停。
今天是第三天。
马遥的鼻子冻得通红,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电脑。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车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排风扇嗡嗡的声响。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很快消散。
他想起了苏晓白天说的话:“马遥,别去了。华鼎是于阎王的地盘,他连红杉的合伙人都不给面子,你算老几?”
他还想起了赵磊在实验室里拍着桌子吼:“账上只剩三个月的钱了!你还有心情去堵投资人?有这时间不如多跑两组数据!”
他也想起了导师在电话里叹气的声音:“马遥,回来吧。你的论文还差最后一步,答辩过了就是博士。创业这条路,不是你一个人能走的。”
他谁的话都没听。
因为他知道,野芯科技已经没有退路了。
三年。他花了三年时间,从清华计算机系的博士辍学,带着一个十二人的团队,在回龙观一间漏水的地下室里写代码。他们做的是阿尔茨海默症早期筛查的AI模型,用语音、步态、微表情三个维度的数据交叉验证,准确率能做到92%。
但92%的准确率换不来一分钱。
他不懂融资,不懂商业模式,不懂怎么跟VC讲故事。他只知道产品是对的,技术是对的,但钱没了。
团队走了六个人,剩下的人已经两个月没发工资。房东下了最后通牒,下个月再不交租就断水断电。
野芯科技只剩下一根救命稻草——华鼎资本。
而华鼎资本最年轻的合伙人于晏,是这根稻草上唯一能说话的人。
马遥把电脑抱得更紧了些。
九点五十三分。
电梯“叮”地响了一声,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马遥的心跳猛地加速。
于晏比他想象中更高。一米八八的身高在定制西装的包裹下显得挺拔而锋利,深色大衣的领口竖起来,衬得下颌线条像刀削一样。他戴着一块百达翡丽,表盘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的眉眼很锋利,不是那种攻击性的锋利,而是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的锋利——看什么都像在解剖。
于晏身后跟着一个助理,助理手里拿着公文包和车钥匙。
马遥深吸一口气,从承重柱后面走了出来。
“于总。”
他的声音因为寒冷有些发颤,但尽量压稳了。
于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马遥身上。那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障碍物。
助理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马遥和于晏之间:“先生,这里是私人区域,请您——”
“我叫马遥,野芯科技的创始人。”马遥没有退,他绕过助理,直视于晏的眼睛,“我堵了您三天。我知道您时间宝贵,给我二十分钟。就二十分钟。”
于晏看着他。
地下车库的灯光在马遥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这个年轻人冻得嘴唇发白,鼻头通红,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烧着一团火。
于晏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台贴满贴纸的笔记本电脑上,又移回他的脸。
“二十分钟。”于晏说。
他的声音低沉,没有起伏,像陈述一个事实。
马遥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他打开电脑,手指因为寒冷有些笨拙,但他强迫自己稳住。
“于总,野芯科技做的是阿尔茨海默症早期筛查系统。我们的核心模型是基于多模态数据融合的——”
“说结论。”于晏打断他。
马遥噎了一下。
他习惯了跟技术团队讲原理,习惯了从底层架构开始铺垫,但于晏不要这些。
“结论是,”马遥深吸一口气,“我们的AI筛查准确率92%,比目前市面上所有竞品高出15到20个百分点。我们已经有三家三甲医院的试点数据,假阳性率低于3%。这个产品能解决阿尔茨海默症早期漏诊的问题,每年影响至少200万家庭。”
“商业模式。”于晏说。
“我们计划走B2B2C的路径,先跟医院和体检机构合作,做筛查服务,再向C端用户提供健康管理方案——”
“你的获客成本是多少?”
马遥张了张嘴。
“你的客户留存率呢?”
马遥没说话。
“你的单客LTV?你的CAC?你的毛利率?你的盈亏平衡点在哪?”
于晏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个都精准地打在马遥最薄弱的地方。
马遥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难堪。他确实不知道这些数字。他知道代码的每一行,知道模型的每一个参数,但他不知道获客成本,不知道客户留存率,不知道那些在商业计划书里被反复咀嚼的缩写词。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于晏看着他,眼神没有变化。
“马遥。”他叫了他的名字,语气依然平稳,“你的技术我信。但你的商业模式跑不通。”
马遥抬起头。
“你找不到下一轮钱的。”于晏说,“不是因为你的产品不好,是因为你不懂怎么把它变成生意。你现在的状态,投进去就是打水漂。”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马遥的手指攥紧了电脑边缘,指节发白。
他想反驳。他想说技术才是核心,商业模式可以慢慢摸索,可以找懂商业的人来补。他想说他跑了二十多家VC,不是没人看好他的技术,只是没人愿意等他长大。
但他看着于晏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因为于晏说的是事实。
“那你说怎么办?”马遥问。
他的声音很低,但没有退让的意思。
于晏看了他几秒。
地下车库的排风扇嗡嗡响着,空气冷得像冰。
“明天上午十点,”于晏说,“来我办公室。带商业计划书。”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迈巴赫。
助理拉开车门,于晏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引擎声低沉地响起来,车灯照亮了前方灰暗的水泥墙。
马遥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缓缓驶出车库,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红线,然后消失在出口的光亮里。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冷风从车库入口灌进来,吹透了他的卫衣。他打了个寒颤,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电脑。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BP的第一页。
他关掉电脑,把帽子拉下来,遮住冻得通红的耳朵。
然后他转身,走向车库的出口。
外面的风更大了。海城的冬夜像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把他裹在里面。他裹紧衣服,低着头往前走,脚步有些僵硬,但方向很稳。
他知道,明天上午十点,是他和野芯科技最后的机会。
他必须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