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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出国前夜 俩人各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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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森把最后一件衬衫叠进箱子时,林郁正坐在床沿剥一颗橘子。
橘子的清香在卧室里散开,盖过了行李箱拉链的金属味。顾森停下动作,看着他。林郁低着头,指甲沿着橘络一点点撕开,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剥过水果了——疼痛发作的时候,他的手指会不受控制地发抖,连水杯都端不稳。
今晚他的手很稳。
"带几件够吗?"林郁把一瓣橘子递过来,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明天穿什么。
"一周。"顾森接过橘子,没有吃,放在床头柜上,"很快就回来。"
"嗯。"林郁点点头,又剥了一瓣,自己吃了。
顾森重新拉上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走到衣柜前,把明天要穿的外套取下来挂好,又检查了一遍护照和机票。所有动作都是机械的,像排练过无数遍。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就会想起林郁刚才在机场分别时那个眼神——
不是不舍,不是担忧,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释然的东西。
"顾森。"
林郁忽然叫他的名字。
顾森转身,看见林郁已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林郁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他伸手,帮顾森理了理衣领,指尖擦过他的脖颈,凉凉的。
"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发消息。"林郁说。
"每天发。"
"别熬夜。"
"嗯。"
"别喝太多咖啡。"
"知道了。"
林郁笑了,像是觉得他的回答太敷衍。他踮起脚,在顾森下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那你早点回来。"
顾森低头看他。林郁的眼睛里有他的倒影,很小,很清晰。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去了",想说"我留下来陪你",想说"我害怕"。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伸手,把林郁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林郁的身体很瘦,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摸到嶙峋的肩胛骨。顾森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薄荷味的,他们一直用这个牌子。
"我很快就回来。"顾森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郁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回抱了他。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早。
顾森把林郁搂在怀里,像过去的很多个夜晚一样。林郁背对着他,身体蜷缩着,像一只猫。顾森的手搭在他的腰上,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
他睡不着。
明天早上六点的飞机,他需要四点起床去机场。林郁说他来送,但顾森没让——凌晨太冷,林郁的身体受不了。他们在电话里为此争执了几句,最后林郁妥协了,说那就在家里等他,等他出门前再抱一下。
顾森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林郁的呼吸声。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大学宿舍的时候,林郁也总是这样背对着他睡。那时候林郁的身体还是热的,冬天会把冰凉的脚塞进他的小腿之间取暖,冻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舍不得推开。
后来林郁开始怕冷。再后来,他开始出汗很少,皮肤总是干干的,摸上去像一张纸。
顾森的手在林郁的腰上轻轻收紧了一点。
林郁忽然动了动,转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他。
"睡不着?"他的声音带着睡意,哑哑的。
"嗯。"
"在想什么?"
"在想……"顾森顿了顿,"等你好一点,我们去海边。"
林郁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他说,"你答应过的。"
"我答应过的事,都会做到。"
"我知道。"林郁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在他的胸口,"顾森,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去海边吗?"
"记得。"
"那时候你说,以后要在那里盖一栋房子。"
"嗯。"
"要有落地窗,能看到海。"
"还要种薄荷。"顾森说。
林郁笑出了声,胸腔轻轻震动。顾森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林郁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顾森却仍然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明天的行程:起床、洗漱、出门、打车、登机、落地……每一个环节他都计划好了,精确到分钟。
但他没有计划的是,林郁会在凌晨三点悄悄起身,去客厅的抽屉里翻出那两张船票。
林郁站在客厅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手里的船票。
是去舟山的。下个月的日期。
他本来想等顾森回来再告诉他,给他一个惊喜。那时候他的身体应该已经稳定下来了,新的治疗方案刚启动,医生说效果不错。他想,等顾森出差回来,他们就可以一起去海边,兑现那个说了很多年的约定。
林郁把船票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卧室,把船票塞进顾森外套的内侧口袋里。那个口袋很深,顾森明天出门前不会摸到,等他在飞机上换外套的时候,或许就会发现。
林郁重新躺回顾森怀里,闭上眼睛。
顾森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林郁的嘴角弯了弯。
晚安,顾森。
他在心里说。
早点回来。
第二天早上,顾森醒来的时候,林郁已经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还有咖啡机的嗡鸣。顾森洗漱完走出去,看见餐桌上摆着两盘煎蛋、一杯牛奶和一杯咖啡。林郁穿着他的旧T恤,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
"醒了?"林郁回头看他,"快吃,吃完我送你去门口。"
顾森坐下来,拿起叉子。煎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是他喜欢的样子。他吃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了皱眉。
"咖啡太浓了。"他说。
"故意的。"林郁笑,"让你精神点,别在飞机上打瞌睡。"
顾森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吃完早餐,顾森提起行李箱。林郁跟在他身后,一直送到门口。
"到了给我发消息。"林郁又说了一遍。
"嗯。"
"别喝太多咖啡。"
"知道了。"
"早点回来。"
顾森放下行李箱,转身把林郁抱进怀里。这一次他抱了很久,久到林郁在他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走吧。"林郁说,"要迟到了。"
顾森松开他,提起箱子,打开门。
走廊里的灯坏了,光线很暗。他走出去两步,忽然回头。
林郁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
"林郁。"
"嗯?"
"等我回来。"
林郁笑了。
"好。"他说,"我等你。"
门关上了。
林郁站在门后,听着电梯下降的声音,听着脚步声渐渐消失。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慢慢走回客厅。
餐桌上还放着顾森用过的杯子和盘子。林郁把它们收进厨房,一个一个洗干净,擦干,放回柜子里。然后他走到卧室,把顾森睡过的那一侧被子叠好,枕头摆正。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做完之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清晨的城市,天刚亮,街道上已经有车在行驶。远处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橘红色,像剥开的橘子。
林郁把手按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他和顾森在图书馆门口第一次相遇。那时候顾森穿着一件白衬衫,抱着一摞建筑学的书,撞到他身上,书散落一地。他蹲下来帮顾森捡,顾森说谢谢,声音很好听。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陪他走这么久。
也不知道,这条路会在哪里停下。
林郁收回手,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沓信纸,是他之前写给顾森的,没有寄出去。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春天会来的。即使我不在,你也要替我看。
他放下笔,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
然后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顾森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记得报平安。
发送成功。
林郁把手机放在腿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渐渐亮起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顾森说过,等他回来,就一起去看海。
好。
他等着。
飞机起飞的时候,顾森靠在舷窗边,看着下面的城市越来越小。
他拿出手机,想给林郁发条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等落地再发吧,他想。
空姐推着餐车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
"咖啡,谢谢。"
"先生,起飞阶段暂时不能提供热饮,等平稳之后我再给您送过来。"
"好。"
顾森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碰到了外套内侧口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伸手掏出来。
是两张船票。
去舟山的。下个月的日期。
顾森盯着那两张船票,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昨晚林郁在黑暗里问他"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去海边吗",想起他笑着说"你答应过的",想起他最后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说"我等你"。
顾森把船票紧紧攥在手里。
窗外的云层很厚,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的手上,亮得刺眼。
他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改变。
但他没有细想。
他只是把船票重新放回口袋,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
我们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