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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合伙人 顾森争取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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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森拿到合伙人聘书那天,林郁正在医院输液。
聘书是装在深蓝色硬壳文件夹里的,封面烫着银色的字。人事总监把文件夹递给他时,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恭喜,顾工。这是你应得的。”
顾森说了谢谢,接过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两秒。他本该高兴的。为了这个位置,他熬了三年夜,改了上百版图纸,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连周末都泡在模型室里。这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一步,是他和同事们口中“熬出头”的证明。
可他没有立刻打开。
因为他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郁发来的消息:“开始输液了,今天有点冷,你带外套了吗?”
顾森低头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手里的聘书轻得可笑。
他回了消息:“带了,你等我。”
然后他把文件夹塞进公文包,转身出了办公室。电梯下行时,他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算了一笔账:合伙人月薪涨了百分之四十,年底有分红,公积金基数也会上调。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飞快地排列组合,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林郁的药费,他能扛住了。
这个念头让他松了一口气,又让他觉得羞愧。
好像他奋斗了这么多年,最终的意义只是为了付得起另一个人的药费。
到医院时,林郁已经输上液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裹着顾森昨天带来的灰色羽绒服,袖子太长,盖住了半个手背。看见顾森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故作平静地移开视线。
“来了。”
“嗯。”顾森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粥,还是热的。”
林郁接过粥,没急着吃。他看着顾森,眼神里有点试探:“你那边……结束了?”
顾森坐到他旁边,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文件夹,递过去。
林郁愣了一下,接过来,翻开。
他的目光在“合伙人聘书”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久到顾森以为他在发呆。然后林郁抬起头,笑了。
“顾森,”他说,“你做到了。”
那笑容是真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也翘着。可顾森看见他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恭喜啊。”林郁说,声音有点哑,“晚上想吃什么?我……”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上的针头,自嘲地笑了一下,“算了,我请不了客。等你输完液,我们回家吃,我给你煮面。”
顾森握住他的手。
“林郁。”
“嗯?”
“这个聘书,”顾森说,“有一半是你的。”
林郁眼眶红了,但他很快眨了眨眼,把泪意压回去。
“别,”他说,“我可没帮你画过一张图。”
“你陪我熬的每一个夜,”顾森说,“都算。”
林郁没说话。他低下头,打开保温袋,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是南瓜小米粥,熬得很烂,甜度刚好。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认真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煮了面。
顾森下厨,林郁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陪他,时不时递个酱油瓶、葱花碗。面煮好后,顾森给他卧了两个荷包蛋,林郁把自己碗里的一个夹给顾森。
“你补补,”林郁说,“当合伙人了,以后更忙。”
顾森咬了一口蛋,蛋黄流出来,温热地淌在面条上。
“再忙也陪你治疗。”他说。
林郁“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们都没提钱。但顾森知道,林郁心里在算。林郁也知道,顾森心里在算。他们像两个小心翼翼的走钢丝的人,谁都不敢先说出那个数字,怕一说出口,平衡就碎了。
第一次以合伙人身份去公司,顾森被安排在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里。办公室不大,但有一扇朝西的窗,傍晚时能看见整片落日。同事们陆续来道贺,有人带了咖啡,有人送了盆栽。顾森一一感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等人都走了,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林郁。
“喂?”
“顾森,”林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我今天有点不舒服。”
顾森立刻站起来:“哪里不舒服?疼吗?”
“手和脚,”林郁说,“有点烧,还有点麻。可能是今天输液反应……我不确定。”
“我马上回来。”
“不用!”林郁赶紧说,“你刚上任,别第一天就早退。我没事,就是有点难受,躺一会儿就好了。”
顾森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林郁,”他说,“我请假。”
“顾森——”
“我请半天假。”顾森打断他,“下午的会我让小王替我。你在家等我,我带药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林郁说,声音很轻,“那你路上慢点。”
顾森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看见桌上那个深蓝色聘书文件夹还敞开着,银色的字在夕阳下反着光。他走过去,把文件夹合上,塞进抽屉最底层。
那天之后,顾森的生活被撕成了两半。
白天他是顾合伙人,开会、审图、见客户、带团队,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说话条理清晰,决策果断。同事们说他“越来越有领导样子了”,客户夸他“专业又靠谱”。他照单全收,微笑,点头,握手,递名片。
晚上他是顾森,林郁的顾森。
他会在会议间隙偷偷查药价,会在开车去工地的路上给医院打电话问检查结果,会在深夜林郁疼得睡不着时,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揉他的后背,直到天快亮。
他开始迟到。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来不及。早上要给林郁测体温、准备药、确认他当天有没有不适,送他去医院输液后才能赶去公司。第一次迟到时,他向总监道了歉,说家里有事。第二次、第三次,总监看他的眼神开始变了。
“顾森,”有一次开完会,总监把他留下来,“我知道你家里有困难,但你现在是合伙人了,责任更重。客户那边不能总等你。”
“我明白。”顾森说。
“你明白就好。”总监拍了拍他的肩,“公司给你这个位置,是相信你能扛得住。别让我们失望。”
顾森点头,说不会。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郁发来的照片——一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配文:“今天感觉好多了,等你回来吃。”
顾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好,马上回。”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推开门,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得体的、专业的笑。
那天晚上,林郁睡着了之后,顾森在客厅里算账。
他把笔记本电脑摊在茶几上,Excel表格里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房贷、药费、治疗费、保险费、生活费、车贷……红色的支出栏远远超过绿色的收入栏,哪怕加上合伙人涨薪后的工资,缺口依然触目惊心。
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森迅速合上电脑,但已经晚了。林郁披着外套站在卧室门口,脸色苍白,眼神清醒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你在算什么?”林郁问。
“没什么,”顾森说,“工作。”
“顾森。”林郁叫他的名字,语气很平静,“给我看。”
顾森没动。
林郁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去够电脑。顾森没拦,只是把脸别向一边。林郁打开电脑,看着那个表格,沉默了很久。
“差多少?”他问。
“不多。”顾森说。
“顾森。”
“……每个月差八千左右。”顾森终于说,“但我会想办法,我可以再接两个项目,或者——”
“或者什么?”林郁打断他,“或者把房子卖了?或者你去借高利贷?顾森,我不是傻子。”
顾森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
“那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有点抖,“让我放弃治疗?让我眼睁睁看着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郁提高了声音,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太激动,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我只是不想你把自己逼死。你已经是合伙人了,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顾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不是被你拖垮?林郁,这句话你说过多少次了?”
林郁也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晃了一下。顾森下意识扶住他,却被他推开。
“对,我说过。”林郁直视着他,“因为我怕。我怕你有一天会后悔,怕你觉得这一切不值得,怕你看着我的时候眼里不是爱,是怨恨。顾森,我不是铁打的,我也会疼,我也会怕,但我更怕你因为我变成另一个人。”
顾森僵在原地。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过了很久,顾森开口,声音沙哑:“林郁,你看着我。”
林郁没动。
“你看着我。”顾森又说了一遍,语气软下来。
林郁慢慢抬起头。
顾森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他的拇指擦过林郁的眼角,那里有一滴泪,还没掉下来。
“我不会后悔。”顾森说,“我永远不会后悔。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跟我说‘不想治了’。”顾森看着他,“也别再偷偷算自己值不值得。你对我来说,不是负担,不是缺口,不是需要被填平的数字。你是我当初在图书馆门口撞见的那个穿白衬衫的人,是我画了三年图纸也想给他一个家的人。你懂吗?”
林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扑进顾森怀里,抱得很紧很紧。顾森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能感觉到林郁的身体在轻轻发抖。
“对不起。”林郁闷声说。
“不用说对不起。”顾森说,“我们是一起的。”
那天之后,顾森做了一件事。
他去找了总监,主动申请减少一部分管理事务,换成了弹性工作制。总监很惊讶,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年终分红会少很多。
“我知道。”顾森说。
“为什么?”
顾森想了想,说:“家里有人需要我。”
总监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顾森,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建筑师。但天赋这东西,有时候敌不过生活。”
“我知道。”顾森又说了一遍。
他走出总监办公室时,手机响了。是林郁发来的消息:“今天天气很好,我在阳台晒太阳。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森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城市天空,看不见太阳。
但他回复:“马上。”
他按下电梯按钮,站在电梯口等。电梯门打开时,他看见镜面不锈钢里映出自己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衬衫领口有一点皱,但眼睛是亮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学时,他和林郁在图书馆门口第一次遇见。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林郁抱着一摞书,撞进他怀里,书撒了一地。林郁蹲下去捡,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说:“对不起,我没看路。”
顾森当时蹲下去帮他捡,说:“没关系,我看了。”
林郁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顾森记了很多年。
电梯下行,数字一跳一跳。顾森拿出手机,给林郁回了一条消息:“等我,我带你去看海。”
林郁秒回:“现在?”
“嗯,”顾森说,“就现在。”
电梯门开了。顾森走出去,脚步很快,但很稳。
他知道前面还有很多困难,很多账单,很多深夜的疼痛和清晨的疲惫。但他也知道,只要林郁还在,只要他们还能一起看一次海,说一次“马上”,这一切就都还值得。
他推开公司大门,走进秋日的风里。
风有点凉,但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