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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基因检测 二人一起去 ...

  •   顾森是在一个周三下午拿到林郁的基因检测申请单。

      那天医院走廊里人很多,消毒水的气味被暖气烘得发闷。林郁坐在长椅最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起来比上周更瘦了,颧骨在灯光下显出一点锋利的轮廓。

      “只是抽个血。”顾森说。

      林郁没抬头:“我知道。”

      “结果出来可能要两周。”

      “我知道。”

      顾森在他身边坐下,把申请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他原本想伸手去握林郁的手,可林郁把手缩进了袖子里,像一片不愿被风吹起的叶子。

      他们前一天刚吵过架。

      起因很小。林郁半夜疼醒,没叫顾森,自己蜷在床沿发抖。顾森醒来时发现他脸色发青,脚背冰凉,问他为什么不说。林郁只说:“说了你明天还要开会。”

      顾森当时压着火,给他倒了热水,又把止痛药找出来。林郁不肯吃,说已经吃了太多次,怕身体产生依赖。顾森终于忍不住:“那你打算怎么办?疼到忍不住了再告诉我?”

      林郁沉默了很久,说:“顾森,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扎进顾森胸口。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把药片放到林郁手心,又倒了水。第二天一早,他还是照常去公司开会,只是在会议中途收到林郁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

      顾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现在想想,他后悔那个“嗯”。

      抽血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林郁站在队伍末尾,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电子屏。屏幕上滚动着取号信息,红色数字一跳一跳,像某种倒计时。

      “你怕吗?”顾森问。

      林郁笑了笑:“怕什么?”

      “怕结果不好。”

      “结果已经不好了。”林郁说,“只是还没拿到名字。”

      顾森心里一沉。

      他知道林郁说得对。这段时间他们跑了太多科室,做了太多检查,医生们的说法从“可能是神经性疼痛”到“考虑小纤维神经病变”,再到“建议排查遗传代谢性疾病”。每一次排查都像在排除一个错误答案,可正确答案始终没有出现。

      而基因检测,像是最后一扇门。

      门后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站着他们不愿意见到的人。

      轮到林郁时,护士让他坐下,卷起袖子。林郁的手臂很细,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护士扎针时,他偏过头,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顾森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大学时林郁第一次献血。那天他也在,林郁献完血后非要吃冰淇淋,说补一补。顾森拦着不让他吃,他就可怜巴巴地看着顾森,说:“就一口。”

      那时他的眼睛很亮,像夏天傍晚被风吹动的湖面。

      现在那层光淡了很多。

      抽完血,护士把棉签按在林郁的针眼上:“压五分钟,别揉。”

      林郁点点头。

      他们走出抽血室,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医院的院子。几棵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一个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的老人盖着厚毯子,眼睛半闭着。

      林郁忽然说:“顾森,如果真的是遗传病,我爸妈……”

      “先别想。”顾森打断他。

      “我不是想怪他们。”林郁声音很低,“我只是觉得,好像从我出生开始,这件事就已经写好了。”

      顾森停下脚步。

      林郁也停下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林郁说,“不是疼,也不是以后可能要透析。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早点查出来,是不是就不会拖到现在。可我又想,早点查出来又能怎样?这病又不会因为我早知道就放过我。”

      顾森走到他面前,把他转过来。

      林郁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林郁。”顾森说,“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都在。”

      林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直接回家。

      顾森带林郁去了医院附近一家很小的面馆。店里只有三张桌子,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见他们进来,熟门熟路地问:“还是清汤?”

      林郁点头。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起来,模糊了林郁的眼镜。他摘下来擦了擦,动作很慢。顾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珍贵,珍贵到让他害怕。

      “顾森。”林郁忽然说。

      “嗯?”

      “如果结果不好……”

      顾森夹面的手顿了一下。

      “我会和你一起的,我扛得住。”他说。

      “我知道你扛得住。”林郁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可我不想你什么都自己扛着。”

      顾森没有说话。

      林郁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你也答应我,别因为我耽误工作。你最近为了陪我跑医院,已经推掉好几个项目了。”

      “那些项目不重要。”

      “对你重要。”林郁说,“你花了那么多年才走到现在,不能因为我停下来。”

      顾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他其实知道,林郁一直在观察他。观察他什么时候叹气,什么时候深夜回邮件,什么时候在阳台上抽烟却不让他知道。

      林郁从来不说,但他都看见了。

      面吃到一半,顾森的手机响了。是顾森公司打来的。

      顾森接起,对方问他明天是否能参加一个紧急会议。他看了一眼林郁,林郁立刻摆手,示意他去。

      “我可以参加。”顾森说。

      挂掉电话后,林郁说:“你看,生活不会等我们。”

      顾森把筷子放下:“林郁,别用这种语气说话。”

      “哪种?”

      “好像你已经准备好告别一样。”

      林郁怔了怔,随即低下头:“我没有。”

      “那就别提前把自己从我的生活里划出去。”

      林郁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你以后想起我,全是医院、药、检查结果。”林郁的声音很轻,“我不想变成你记忆里一个生病的人。”

      顾森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他的手。林郁的手指很凉,掌心却有汗。

      “你不会。”顾森说,“我记着的,是图书馆门口穿白衬衫的你,是半夜偷吃冰淇淋的你,是第一次搬进出租屋时非要自己装书架的你。”

      林郁眼眶又红了。

      “这些我都记着。”顾森说,“比任何诊断书都记得清楚。”

      林郁低下头,鼻尖轻轻吸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已经很晚。

      林郁洗完澡出来,看见顾森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文件夹里是未完成的建筑模型图。顾森最近很少画图,桌上的马克笔都落了一层薄灰。

      “你今晚还画吗?”林郁问。

      顾森回头看他:“画一点。”

      林郁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顾森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顾森。”

      “嗯?”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想和你去看海。”

      顾森握住他的手:“等结果出来,我们就去。”

      “别等结果。”林郁说,“就这个周末。”

      顾森转过身,看着他:“你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林郁说,“如果一直等,可能永远都去不了。”

      顾森没有立刻回答。

      林郁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固执的温柔。那种温柔顾森很熟悉,大学时林郁为了借一本绝版书,能在图书馆门口等管理员三个小时;工作后为了攒钱买那两张船票,他连续两个月每天只吃一份便当。

      他总是这样,用很安静的方式坚持一些很重要的事。

      “好。”顾森终于说,“周末去。”

      林郁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睡前,林郁把手机放在枕边。顾森关灯后,房间里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林郁侧躺着,背对着顾森,呼吸很浅。

      顾森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林郁没有躲。

      过了很久,林郁忽然说:“顾森。”

      “嗯?”

      “如果以后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生活。”

      顾森收紧手臂:“别说这种话。”

      “我只是想提前告诉你。”

      “提前也不行。”

      林郁轻轻笑了一声:“你总是这样。”

      “怎样?”

      “什么都想自己扛。”

      顾森把脸埋在他颈后,声音有些哑:“那你也是。”

      林郁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顾森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可他知道,林郁没有睡着。

      就像林郁也知道,他也没有睡着。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名字,等一个答案,等命运把那张一直悬在头顶的纸落下来。

      两周后,顾森独自去医院取结果。

      林郁那天有复查,留在另一个诊室。顾森走到遗传咨询门诊时,手心全是汗。他坐在走廊里,盯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画,画里一家人笑得整齐而明亮,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护士叫到他名字。

      他走进去,医生把报告递给他。

      顾森没有立刻打开。

      医生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做好心理准备。”

      顾森点点头。

      他低头,翻开报告。

      第一行字跳进眼里时,他忽然觉得走廊里的声音都远了。空调声、脚步声、叫号声,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只有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停在他眼前,像雪落在烧红的铁上,发出无声的嘶响。

      法布雷病。

      GLA基因致病性变异。

      X连锁遗传。

      顾森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

      可猜到和看见,是两回事。

      医生开始解释病情,说这是一种罕见的溶酶体贮积症,说酶替代治疗可以延缓进展,说需要定期随访,说可能累及肾脏、心脏、神经系统。每一个词都很准确,也很冷。

      顾森听见自己问:“能治好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目前无法根治,但可以治疗。”

      顾森点点头。

      他合上报告,把它放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怕弄疼了什么。

      走出诊室时,他看见林郁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发顶,像一层很薄的雪。

      顾森站在原地,忽然不敢过去。

      林郁抬起头,看见他,立刻站起来。

      “顾森。”

      顾森走过去。

      林郁看着他,眼神里有询问,也有害怕。

      顾森把报告递给他。

      林郁接过,手指微微发抖。他没有马上打开,只是抬头看着顾森。

      顾森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林郁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软下来。他没有问结果,只是把脸埋在顾森肩上,呼吸很轻。

      顾森听见他说:“没关系。”

      顾森喉咙发紧:“嗯。”

      “真的没关系。”林郁说,“至少现在,它有名了。”

      顾森闭上眼。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长的声响。窗外那几棵银杏树依旧光秃秃地站着,可顾森忽然觉得,冬天也许不会永远这样长。

      林郁从他怀里退开一点,低头打开报告。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顾森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看完后,林郁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家。”林郁说,“然后我们查一下,去海边要坐哪班车。”

      顾森看着他。

      林郁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眼睛很亮。那层光又回来了,虽然微弱,却真实地亮着。

      顾森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医院。

      外面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林郁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顾森伸手替他挡住风。

      走到路口时,红灯亮了。

      他们站在斑马线前,周围人来人往。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抱着孩子轻声说话。世界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没有因为一份报告停下。

      林郁忽然说:“顾森。”

      “嗯?”

      “倒数三秒,绿灯就会亮。”

      顾森看向信号灯。

      红色的数字跳动着。

      三。

      二。

      一。

      绿灯亮了。

      林郁牵住他的手。

      “走吧。”他说,“春天还没来,但我们可以先往前走。”

      顾森握紧他的手。

      他们穿过马路,走进人流里。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冬天最后一点寒意。可顾森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终于给那个疼痛取了一个名字。

      而有了名字之后,他们就可以开始和它作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基因检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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