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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误诊 林郁辗转多 ...

  •   林郁第一次疼得厉害,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那天他刚改完一篇论文,手指放在键盘上,忽然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缩回手,以为是杯子里的热水溅到了,低头看,桌面干干净净。可那股灼痛没有停,从指尖往手背爬,又沿着小臂一点点往上走,像有细小的火苗在皮肤下面烧。

      他咬着牙没出声。

      顾森在客厅里画模型图,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雨落在窗台上。林郁把右手藏到桌下,左手死死按住右腕,直到那股疼慢慢退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麻。

      他以为只是累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校医院挂了号。接诊的是个中年女医生,戴着细框眼镜,听他说完症状,又捏了捏他的手指,问:“最近是不是熬夜太多?”

      林郁点头。

      “年轻人别总对着电脑。”她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可能是神经炎,先开点维生素,回去多休息。”

      药很便宜,白色小片,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林郁把药带回宿舍,按时吃了三天,疼痛果然没再来。他便把这件事放下了,连同那张写得潦草的病历一起夹进书里。

      可疼痛没有真正离开。

      它只是换了时间,换了方式,又在一个没有预兆的夜里回来。

      这次是脚。像有人把烧红的针埋进脚心,再慢慢捻转。林郁疼得从床上坐起来,额头抵着膝盖,浑身都是冷汗。室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胃疼。他不敢说真话,怕一旦说出来,事情就会变得很严重。

      第二次去医院,他换了家三甲医院。

      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人群里,闷得人喘不过气。他坐在神经内科诊室外面,手里攥着病历本,听见里面不断有人被叫到名字。轮到他的时候,医生只看了他一眼,就问:“疼多久了?”

      “断断续续,快两个月了。”

      “哪里疼?”

      “手,脚,有时候像火烧,有时候又像针扎。”

      医生让他脱鞋,用棉签轻触他的脚底,又敲了敲他的膝盖。林郁紧张得脚趾蜷起来,怕自己反应太大,又怕反应太小,医生会说他没事。

      “查个肌电图吧。”医生说,“排除一下周围神经病变。”

      肌电图检查比他想象中难受。细针扎进皮肤,电流穿过身体,他疼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护士让他放松,他点头,手指却把椅子扶手攥得发白。

      结果出来后,医生对着报告看了很久。

      “有点异常,但不典型。”医生说,“也可能是劳累引起的。你先吃点营养神经的药,观察一段时间。如果还疼,再来复查。”

      林郁问:“会不会是什么很严重的病?”

      医生抬头看他,语气还算温和:“别自己吓自己。很多病刚开始都不典型,查不出来也正常。”

      这句话本该让人安心,可林郁听完后,心里反而更空了。

      “不典型”三个字像一扇半掩的门,他站在门外,看得见里面黑,却看不见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开始查资料。

      深夜的宿舍里,室友都睡了,只有他的屏幕亮着。他输入“手脚灼痛”“不明原因疼痛”“年轻男性”,网页跳出一堆结果:神经炎、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风湿免疫病、焦虑症、植物神经紊乱。每一条都像,又都不完全像。

      他越查越害怕,又把网页关掉。

      顾森发现他不对,是在一周后。

      那天他们一起去食堂,林郁端着餐盘坐下,手刚碰到筷子,忽然顿住。顾森问他怎么了,他笑了笑,说没什么,手有点麻。

      顾森没说话,只是把他的筷子拿过来,替他把菜夹好。

      “林郁。”顾森说,“你是不是去医院了?”

      林郁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你最近总在查病。”顾森看着他,“你手机没关屏。”

      林郁低下头。

      顾森没有责怪他,只说:“下次我陪你去。”

      林郁摇头:“不用,真没什么大事。医生说可能就是神经炎。”

      顾森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相信,也没有拆穿。他只是把那杯温水推到林郁手边,说:“疼的时候别忍着。”

      林郁“嗯”了一声。

      可他还是忍着。

      第三次去医院时,他挂的是风湿免疫科。

      这次医生问得更细:有没有皮疹?有没有发烧?有没有关节肿?家里有没有人得过类似的病?

      林郁一一回答:没有,没有,没有,不知道。

      医生给他开了血检,查免疫指标。抽血那天,顾森请了假陪他。针头扎进血管时,林郁偏过头,不敢看。顾森站在旁边,握住他没扎针的那只手。那只手很暖,暖得林郁忽然想哭。

      他忍住了。

      结果要等三天。

      那三天里,林郁过得格外安静。他照常上课,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和顾森一起吃饭。可顾森知道他在等。因为林郁会把手机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每次屏幕一亮,他都会立刻看过去。

      第三天下午,结果出来了。

      医生看完报告,说:“免疫指标基本正常。”

      林郁问:“那是不是就没事了?”

      医生顿了顿:“从目前检查看,不像风湿免疫病。你疼痛确实存在,但原因还不明确。可以考虑去疼痛科或者心理科看看,有时候长期压力也会放大身体的不适。”

      林郁愣住。

      他没想到最后会落到“心理”两个字上。

      走出诊室时,他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顾森跟在他身后,没有立刻说话。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地砖上,亮得刺眼。

      “我不想去心理科。”林郁忽然说。

      顾森说:“不去。”

      “我又不是想出来的疼。”

      “我知道。”

      “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

      顾森停住脚步,把他拉到走廊尽头。那里人少,只有饮水机嗡嗡响。

      “没查出来,不代表没有。”顾森说,“也不代表你矫情。”

      林郁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别过脸,声音很低:“我怕。”

      顾森没有问怕什么。他当然知道。怕查不出病,怕查出病,怕疼下去,怕好不了,怕自己变成别人的负担,怕有一天顾森会累。

      顾森把他抱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怕一用力,林郁就会碎。

      “我们再换一家。”顾森说,“或者再等等。医学不是什么都马上能解释清楚的。”

      林郁靠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们后来又去了两家医院。

      一家说可能是小纤维神经病变,建议做皮肤活检;另一家看了他之前所有的检查,说暂时不支持器质性病变,让他先调整睡眠,必要时用一点止痛药。

      皮肤活检听起来就很可怕。医生解释时,说要在小腿上取一小块皮肤,送到病理科看神经纤维密度。林郁听完,第一反应是拒绝。

      顾森替他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医生说:“可以先观察。”

      于是又观察。

      观察意味着等待,等待意味着疼痛继续。

      林郁开始学会和疼痛共处。他随身带着止痛药,疼得轻时就忍,疼得重了就吃一片。他把疼痛分成等级:一级像蚊子叮,二级像热水烫,三级像针扎,四级像火烧。他不敢告诉顾森自己已经疼到三级,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来,顾森就会放下所有事带他去医院。

      可顾森还是发现了。

      那天晚上,林郁疼得睡不着,躲在阳台上吹风。秋夜已经很凉,他却出了一身汗。顾森醒来,看见阳台门缝里漏着光,走过去时,林郁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顾森蹲下来,摸他的额头:“又疼了?”

      林郁想笑一下,没成功:“没事,过会儿就好了。”

      顾森没说话,把他抱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又去倒水。林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在顾森面前永远是个病人。

      他更不想有一天,顾森想起他时,只记得医院、病历、止痛药和一张张查不出结果的报告。

      “顾森。”他轻声叫。

      顾森回头。

      “如果我最后真的查不出什么病,”林郁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在闹?”

      顾森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不会。”他说,“你疼,我就信。”

      林郁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去,落在枕头上。

      那一刻他以为,这句话就够了。

      可现实比一句安慰更难熬。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反复去医院,反复检查,反复被告知“目前未见明显异常”。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那么严重?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是不是所有疼痛都只是心理作用?

      直到有一次,他在疼痛科候诊,听见旁边两个病人聊天。

      其中一个说:“我查了两年才确诊,前面跑了七八家医院,都说没事。”

      另一个问:“那你现在知道是什么病了吗?”

      那人苦笑:“知道了也没用,罕见病,治不好。”

      林郁坐在椅子上,背脊一点点凉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世界上有些病不是不存在,只是还没轮到被看见。

      那天回家,他把所有病历摊在床上。血检、肌电图、免疫指标、神经传导速度、医生潦草的字迹,一张张铺开来,像一地散落的证据。可这些证据拼不出一个名字。

      顾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林郁抬头看他,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查出来了,是很不好的病,怎么办?”

      顾森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郁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顾森说:“那就治。”

      “治不好呢?”

      顾森走到床边,蹲下来,和他平视。

      “治不好,就一起。”他说。

      林郁看着他,忽然很想把这句话存起来,存到某个很远的未来。可那时他还不知道,有些话存得住,人却未必等得到。

      误诊并没有在某一天突然结束。

      它像一场漫长的雾,把林郁困在里面。他穿过一家又一家医院,听见一个又一个“可能”“也许”“再观察”。每一次检查都像伸手探路,探到的却是更深的空白。

      他开始学会在医生面前说得更准确:疼痛从什么时候开始,持续多久,什么感觉,有没有诱因。他也学会在顾森面前说得更轻:今天还好,只有一点点,吃了药就没事了。

      他们都以为自己护住了对方。

      直到那张基因检测单出现之前,林郁始终以为,自己只是还没等到一个正确的答案。

      而顾森也以为,只要再多跑几家医院,再多做几项检查,迷雾总会散开。

      他们那时还不知道,有些病之所以罕见,不是因为不存在,而是因为太少人认识它。

      更少人来得及在它夺走一切之前,叫出它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误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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