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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这个礼拜要 ...

  •   这个礼拜要搬的人家多,季清和干脆在指挥部的会议室里支了一张桌子,搬来一摞户籍册、一个印泥盒,门口贴张手写的纸条,“迁户口在这里办”,从礼拜一坐到礼拜五。

      王主任高兴坏了,说季警官这是替指挥部分忧,端茶倒水比对闻总还殷勤。

      檀生也高兴,抄完了自己那摊入户记录,就抱着凳子挪到季清和那张桌子边上,帮他分材料,递表格,给排队的阿婆们念哪一栏签字、哪一栏按手印,比季清和自己讲还清楚。

      单间的门开着,闻昭坐在里头,一抬眼就是会议室那张桌子,桌子边上两个脑袋,一个梳得整整齐齐,一个后脑勺翘着一撮。季清和低头跟檀生说了句什么,檀生笑起来,拿笔杆子在册子上点了点。

      搁在从前,他这会儿已经黑着脸出去倒第三杯水了。

      可是这个礼拜他坐得稳稳的。他是有家室的人了,有家室的人,得大度。礼拜天在楼顶上靠着他肩膀睡着的是谁?季清和递再多张表格,那也只是递表格。闻昭这样想着,低头签字,笔尖差点把纸戳穿。

      中午盒饭送来了。檀生端了两份进单间,把筷子掰开摆好,挨着闻昭坐下吃。

      吃到一半,会议室那边又来了两个拎着户口本的阿婆,季清和一个人在那儿翻册子,忙不过来,檀生扒了两口饭,说“我去帮季哥看一下”,就端着饭盒过去了。

      闻昭吃了两口,抬头往会议室那边看。阿婆们办完走了,季清和低着头在册子上盖章,檀生在旁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靠着墙,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闻昭的筷子停了停。

      这个礼拜,天天都是这样。

      ……

      下午三点多,季清和抱着一沓材料进了单间。

      “这些要指挥部盖个章。”他把材料搁在桌上,回头冲外面喊,“小檀,帮我跑一趟,梯坎上还有三户没签字,你拿去让他们补一下。”

      檀生在外头应了一声,拿着那几张表跑了。

      季清和等脚步声远了,把单间的门关上,在桌子对面坐下。他平常跟谁说话都是先笑的,这回没有笑,开口就是正事。

      “号子那天晚上,我回去以后,把这一片的册子从头翻了一遍。”

      闻昭放下了笔。

      “人的册子,一户一户,生的死的,搬来搬走,我都记着。”季清和说,“神的册子也归我管。这一片大大小小的神,土地,灶王,谁家门上贴的门神,哪年来的,吃谁的香火,都有一页。檀生那一页,是一百年前那场大水以后才开的,名字有,住处有,来历那一栏,空着。可是那张门牌,那张结婚照,二娃,陈先生,号子,一样一样往上冒,冒的地方,全在他那棵树附近。”

      “他的来历跟底下那东西有关,闻总,你比我先知道。”

      闻昭没有否认。

      “按规矩,我该报上去。”

      报上去是什么意思,闻昭比谁都清楚。报上去,查下来,和那东西沾边的野神,要一起清,来清的是雷部,是他自己这一边的人。

      “你没报。”

      “没报。我管了几百年的册子,该报的,从来没有压过一天。这回,压了半个月了。”季清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小时候,就是一团雾,蹲在树底下,谁路过都要多看人家两眼。头一回见我,他缩在树根后头,问我是不是来收他的。后来有了人形,矮矮的一点,穿着阿婆们供在树底下的小孩旧棉袄,袖子长出一大截。他认字是跟着我认的,我每回去老街翻册子,他都要凑过来跟着念,头一个学会写的是自己那个‘檀’字,笔画太多,写了一个礼拜,写出来还少一横,他还不认。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闻昭没接话。檀生抄入户记录,一笔一画,横是横竖是竖,他还当着王主任的面夸过好几回。闹了半天,师父坐在这儿。

      “可我是城隍。冬至那天,一年的册子要报上去,别的我都能压,这本压不住。”季清和抬起头来,“到冬至,你还拿不出办法,我只能按规矩办。”

      “那天晚上在江边,你看见了。”

      “看见了。打了一道雷,散了一刻钟,又聚回来了。”季清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所以我来找你,不去找你们雷部。你最好有办法。”

      他走到门口,拧开门,又停住了,回过头来。

      “他这礼拜,天天中午在我那张桌子边上睡着。礼拜一睡了半个钟头,今天睡了一个半钟头,阿婆们在旁边说话那么大声,他都没醒。”他看着闻昭,“你知道吗?”

      闻昭知道。早上要叫三回才叫得起来,吃着饭筷子会停在半空,夜里牵着他的那只手,一天比一天凉。这些他都知道,一样一样,都记着。

      “知道。”

      季清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

      闻昭本来想冲那个背影说一句,用不着你提醒。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疼檀生的人,他都没法真讨厌,哪怕这个人剥柚子比他剥得好,字写得比他好看,还总在他的人面前晃。

      他把那沓材料拿过来,一份一份地盖章,盖到一半,外头梯坎上噔噔噔一阵脚步响,檀生跑回来了,脸跑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把三张表举得高高的:“闻昭,都签好了!张叔家那个还非要留我喝茶,我说要回来交差,没喝!”

      闻昭接过那三张表,顺手把他的手也握住了。

      还是凉的。

      “跑这么快做什么?”他说,“又没人催你。”

      “季哥等着要呢。”檀生说,往会议室那边探了探头,“咦,季哥走了?”

      “走了,表明天再给他。”闻昭没松手,把那只凉手揣进自己掌心里捂着,捂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晚上想吃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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