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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在一起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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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以后的头一个礼拜天,闻昭一大早就来敲树,说要约会。
檀生从小庙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才反应过来约会是什么意思,脸上先是一喜,接着又垮了下来,小声提醒他自己出不了街口那块界碑,电影院、商场、江对岸那些灯火通明的地方,他一个都去不了。
“那就在街上约。”闻昭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条拆了一半的老街本来就是他早早订好的场子,“从坡顶逛到江边,你带路。”
檀生缩回小庙里去,窸窸窣窣翻了半天,再钻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铁皮罐子。罐子原来是装麦乳精的,商标早就磨没了,盖子一揭开,里头是满满一罐钢镚儿,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叮叮当当挤在一起,都是这些年阿婆们路过树底下顺手塞给他的,他一个都没舍得花。
他把罐子盖好,塞进平时上班背的那个帆布挎包里,把挎包往身上一斜,拍了拍,抬起下巴,很有底气的样子:“领导,今天我请您!”
闻昭说:“今天礼拜天。”
檀生没听懂:“啊?”
“礼拜天不上班,不上班就没有领导。”闻昭弯下腰,看着他,“约会叫谁领导?叫名字。也别‘您’了,听着跟来汇报工作的一样。”
檀生抱着挎包带子,张了张嘴,“闻”字出来了,后头那个字卡了半天才跟上,小得跟蚊子哼一样:“闻……闻昭。今天我请你。”
闻昭直起身,觉得这一声比什么都值钱。
闻昭低头看看那罐钢镚儿,又看看背着挎包的人,心里那点得意就压不住了。攒了这么多年,一个都没舍得花,头一回打开,是要请他。这不就是把家底都掏出来给他看了吗?他决定今天什么都听檀生的,檀生说买就买,檀生说不买,他就讨点别的。
……
坡顶界碑里头那块坝子上,有个卖糖画的老头,礼拜天才来,一张小桌子,一块大理石板,一个转盘,两块钱转一回,转到什么画什么,转盘上最大的那一格是龙,一般人转一下午都转不到。檀生蹲在小桌子跟前,从挎包里掏出罐子,一枚一枚数出两块钱,数了两遍,生怕多给了,又生怕少给了,数完了才郑重地递过去,回头让闻昭来转。
闻昭转了,指针晃晃悠悠,停在了一条龙上。
老头“啧”了一声,像是心疼他那一勺糖,可转到了就得画,只好舀起糖稀,手腕一抖一抖地画了一条大龙,龙头龙尾,龙鳞龙爪,一样不少,就是画到最后手一歪,龙须歪了一根。檀生高兴得直拍手,举着那条龙塞到闻昭手里,说你是打雷的,龙跟你配!
闻昭举着那条歪胡子龙,心里美得不行。转盘上那么多花样,偏偏转到龙,这叫什么?这叫天意!钱是檀生一枚一枚数出来的,龙是檀生亲手塞过来的,这叫什么?这叫有人疼!他举着看了半天,舍不得吃,就那么一路举着,举得高高的,谁看见都要多看两眼。
可是疼归疼,后头的账他不打算让檀生付了。檀生刚要把罐子盖上塞回包里,他就伸手按住了盖子:“你请过了,后头的归我。”
檀生不肯,说说好了今天他请。闻昭说那条龙就算请了,一条龙抵一整天,还是他占便宜。檀生捧着罐子想了想,好像也对,又好像哪里不对,没等他想明白,人已经被牵着往下走了。
李家楼下那家冰粉还开着,一块钱一碗,红糖水浇得满满的,上面撒着芝麻和山楂片。闻昭站在摊子跟前,冰粉要两碗,旁边的醪糟也要一碗,玻璃罐子里的米花糖还要一包,檀生在后头拽他袖子,拽得他回过头来。
“吃不完的。”檀生小声说,“冰粉吃了,醪糟就吃不下了,米花糖买回去也是放潮。”
“那不买了。”闻昭答应得很痛快,弯下腰,把脸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可是约会哪有不给对象买东西的?你不让我买,我这个约会就约得不像样。不买也行,你给我点别的,就当我买过了。”
檀生捂着挎包往后仰了仰:“给什么?”
闻昭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的嘴。
檀生反应过来了,左右看了看,冰粉摊的老板正背过身去舀红糖水,梯坎上也没有别人,他咬了咬嘴唇,飞快地踮起脚,在闻昭嘴角上碰了一下,碰完立刻退回来,两只手揪着挎包带子,眼睛盯着冰粉摊上那块招牌,好像上面写着什么了不起的字。
老板转过身,端上来两碗冰粉。闻昭付了钱,一手一碗,递一碗给檀生,心想,一碗醪糟,一包米花糖,没买成,倒换了嘴角上这么一下,这买卖做得值。
冰粉吃完,往下走到凉面铺,周婆婆不在,门口冰柜上压着一块纸壳子,写着“冰棍五毛,钱放盒子里”。闻昭往盒子里放了钱,从冰柜里摸出一根绿豆冰棍,檀生说一根够了,他吃不了一整根,太凉。
他拆了包装纸,先咬了一小口,咬完了,冻得直吸气,嘴唇上沾着一点化开的糖水,凉得发红。闻昭在旁边看着,伸手拿过那根冰棍,却不往自己嘴里送,低头就在檀生嘴上抢了一口。
抢得很快,檀生连躲都没来得及。
“甜的。”闻昭说,把冰棍还给他,一本正经地评价,“比冰棍甜。”
檀生举着冰棍站在原地,嘴唇上那一点凉被人家抢走了,换回来的全是热的。你怎么这样!他张嘴想说,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冰棍……要化了。”
“那你快吃。”
檀生低头去咬冰棍,咬一口,偷偷看他一眼,咬一口,又偷偷看他一眼,一根冰棍吃到最后,木棍上全是牙印。
再往下走,闻昭在一条巷子拐角站住了,回过头,伸手把人往墙根底下一带,挡在了自己和墙中间。巷子里没人,只有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走过去,尾巴一甩一甩的。闻昭低下头亲他。这回亲得不深,一下一下地磨,檀生被磨得仰起脸,后背贴着墙,手里那根光秃秃的冰棍棍子都忘了扔。
巷子口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周婆婆拎着菜篮子,正从巷口经过。
檀生吓得魂都飞了,一头扎进闻昭怀里,把脸埋得严严实实,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他的外套里去。闻昭一只手还揽在他背上,转过头,面不改色地冲巷口点了点头:“周婆婆,买菜啊?”
“买菜。”周婆婆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只露出一截后脑勺的人,什么都没问,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了,走出去好几步,才听见她跟谁说话的声音飘过来:“……早该这样了。”
檀生在他怀里闷了半天,闷闷地问:“她看见了没有?”
“没有。”闻昭说,“你藏得特别好。”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个人爬上了江边一栋拆了一半的老楼。
楼的后半截已经推平了,前半截还立着,顶上是一块水泥平台,四周有一圈齐腰高的铁栏杆,闻昭先上去,用手摇了摇栏杆,又在平台上来回踩了几遍,确认结实了,才伸手把檀生拉上来。
从这里看出去,江面宽宽的,对岸的楼一栋挨一栋,天一黑,灯就一层一层亮起来,红的黄的白的,倒映在江水里,被浪一揉,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檀生坐在平台边上,从挎包里掏出那个铁皮罐子,捧起来摇了摇,里头的钢镚儿哗啦哗啦,叮叮当当,响得很热闹。他有点得意地说:“还有好多。”
闻昭坐在他旁边,对岸的灯一盏都没看,就看着他捧着罐子摇。
“下礼拜还可以再约一回。”檀生说,“下下礼拜也可以。”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慢了下来,脑袋往旁边一歪,靠在了闻昭的肩膀上,眼睛就闭上了。闻昭把他手里的罐子轻轻抽出来,盖好,塞回了挎包里。
天才刚黑,对岸的灯还没亮全,他就睡着了,比平时早了一大截。
……
闻昭背着他上梯坎。
檀生趴在他背上,睡得很沉。那个帆布挎包挂在闻昭自己肩上,包里的钢镚儿随着他的脚步,一级一级地,叮,叮,叮。那条糖龙闻昭举了一下午,到底没舍得吃,这会儿插在挎包口上,龙尾巴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背上的人很轻。那天在墙根底下,人顺着墙往下滑,他一只胳膊就捞住了,那时候已经觉得轻;现在背在背上,好像又轻了一点。他每走几级就要停一停,偏过头去确认一下,人还在。
他把檀生放进自己屋里的被子里,把挎包取下来,搁在床头柜上,又把被角往他下巴底下掖了掖。
檀生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两块钱”,又睡过去了。
闻昭坐在床边,看着他,在心里把这条街从坡顶往下数了一遍,哪一户签了字,哪一户已经搬了,哪一户还亮着灯,一户一户地数到江边。
他数了两遍,两遍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