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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抢亲   南湘, ...

  •   南湘,丞相府。
      锣鼓喧天,红绸铺地,满堂宾客坐得满满当当。
      媒婆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
      新郎一身大红喜服,弯下腰去,拜得乖巧极了。
      只有竹知愈看得出来,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一直贴着袖口。
      袖里有她阁中的独门暗器。
      那针上有毒。
      这个憨徒,真打算敬茶的时候跟李亭同归于尽。
      “二拜高堂!”
      白归舟直起身,端起茶盏,朝主位走去。一步,两步。
      竹知愈叹了口气,抬脚迈进大门。
      “不愧是丞相府,真是好生热闹。”她这一嗓子,喜庆得跟拜年似的。“可算赶上了。”
      满堂宾客齐刷刷回头。
      只见门口立着个红衣女子。
      一身正红色的束腰长裙,比新娘子的嫁衣还要扎眼,腰间悬一柄细剑,剑穗是极深的墨青色,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
      头发没盘复杂的发髻,就拿一根乌木簪子松松挽着,耳坠倒是招摇,两点血红,衬得那张脸又白又艳。
      眉眼生得极好,偏唇边挂着笑,笑得漫不经心,不像是来赴宴的,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竹知愈一边往里走,一边冲两边拱手,客气得不得了。
      “借过借过,抱歉啊各位。”
      “我来抢亲的,赶时间。”
      抢、抢亲的?
      她说得也太理所当然了。
      跟在酒楼门口喊“借过,我加个座”一样。
      李亭猛地站起来:“来者何人!”
      “川云阁,俞心。”
      川云阁阁主俞心?
      那个势力遍布天下的川云阁阁主?那个几乎从不露面的阁主俞心?
      居然跑到丞相府的婚礼上抢亲?
      李亭气得胡子直抖:“俞阁主!今日是小女大喜之日,你这是?”
      “知道知道,大喜之日嘛。”
      竹知愈摆摆手打断他。
      “所以我这不紧赶慢赶,特地来送份大礼。”
      “什么礼?”
      “把新郎带走啊。”
      她理直气壮。
      “你说什么?!”
      喜堂一侧,盖着红盖头的新娘一把掀了盖头。
      “你说谎!”李诗瑶眼圈通红地瞪着她,“归舟哥哥是我的夫君!今日是我们的大婚!”
      “诗瑶!”李亭喝止。
      “爹!你让人把她轰出去!”李诗瑶急得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算什么东西,敢来我们相府撒野!”
      “小姑娘。”竹知愈转头看她,好脾气地笑了笑,“火气别这么大。你问问你爹真想要这上门女婿吗?”
      李诗瑶一愣,回头看她爹。
      李亭的脸色,变了。
      就这么一瞬间的变色,满堂宾客都看在眼里,议论声嗡地起来了。
      “相爷这脸色,不对啊……”
      “难不成这赘婿真有什么来头?”
      李亭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女人一句话,就把他架在火上烤——认,还是不认?
      他强压下杀意,气笑了:“荒唐!婚书已立,三媒六聘,你说带走就带走?”
      “婚书?”
      竹知愈挑了挑眉。
      “巧了,相爷。”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抖开,举高了给满堂宾客看。
      “我跟新郎官,也有婚约。”
      “订婚书在此,白纸黑字,还有他祖父的亲笔画押。”
      “论先来后到,相爷,您家得往后排。”
      满堂宾客炸开了锅。
      “什么?川云阁阁主跟这新郎官有婚约?”
      “真的假的?这脸打得……”
      “嘘!你看相爷的脸色!”
      “不可能!”李诗瑶冲过来要抢那卷纸,“归舟哥哥,你说句话啊!她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白归舟端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没答。
      李诗瑶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竹知愈瞥了他一眼,心里啧了一声。
      麻烦。
      这丫头是挺喜欢他,可惜啊,投错了胎,当她爹的女儿,便注定与他不可能。
      李亭死死盯着那卷纸,一字一顿:“你说有,便有?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伪造?”
      竹知愈笑了,慢条斯理地把纸卷收回来。
      “相爷可以找人验。”她拖长了调子,“我川云阁从不作假。”
      “验就验!”李诗瑶红着眼睛抢话,“今日就当着满堂宾客验个明白!我倒要看看,你这婚书是真是假!”
      “爹!”她回头拽李亭的袖子,“请人来验!”
      李亭骑虎难下,只能沉声道:“去,把孙太医请来。他早年与白家多有往来,白老爷子的笔迹,他认得。”
      不多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被请进喜堂。
      满堂宾客屏住呼吸。
      孙太医接过那卷订婚书,凑近了看,看了正面看背面,又对着光瞧了半晌印泥。
      “如何?”李亭问。
      老太医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是真的。”
      “这笔迹,这画押,这私印……是白老爷子亲笔,错不了。”
      满堂死寂。
      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
      “真是白家的婚书!”
      “那这婚事……可是先订的啊!”
      李诗瑶的脸,一瞬间血色全无。
      “不可能……”她喃喃道,“归舟哥哥明明说过,他没有婚约的……”
      “李小姐。”
      竹知愈接过订婚书,慢条斯理地卷好,塞回袖中,忽然笑了。
      “方才你问我,凭什么。”
      “现在凭据在此。”
      “不过嘛,”她状似为难地叹了口气,“丞相府的体面,我川云阁还是要给几分的。这样,若相爷和李小姐实在想成这个亲,也不是没有法子。”
      李亭皱眉:“你想说什么?”
      “婚书有先后,入门分大小。”
      竹知愈笑眯眯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李小姐嫁过来,行个妾礼,喊我一声姐姐。这事儿,我点头,还是能成的。”
      满堂宾客,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丞相嫡女,给人做妾?
      还管抢亲的喊姐姐?
      李诗瑶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后倒去,丫鬟婆子乱作一团地接住她。
      “诗瑶!”
      李亭又惊又怒,指着竹知愈:“你!欺人太甚!”
      “相爷言重了。”竹知愈拱拱手,一脸诚恳,“我这是给您家台阶下。”
      “下不下,您看着办。”
      李亭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来人!”
      呼啦啦涌进来一队护卫,刀已出鞘。
      堂上的气氛瞬间绷紧。房梁上、喜棚顶,几处极轻微的响动,普通人听不见,竹知愈听得清清楚楚。
      弓手就位了。
      竹知愈回头看了一眼那队护卫,啧了一声。
      “相爷,就这么几个人?”
      “我川云阁可是来了一百多号人,都在您府外等着讨杯喜酒喝呢。”
      “要不您再喊些人来?我等等。”
      李亭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是不是在诈他?没人知道。
      因为无人知晓川云阁真正的实力。
      也得罪不起。
      竹知愈懒得再理他,转身看向白归舟,上下一打量,乐了。
      “行啊你,穿这身还挺好看。”
      她凑近嗅了嗅。
      “还熏了香?啧,为了入赘,真是下了血本。”
      白归舟端着茶盏站在原地,脸黑如锅底:“你来干什么?”
      “接你回家啊。”
      竹知愈说得那叫一个自然。
      “我不走。”白归舟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今日就算是死,我也要拉李亭垫背。你让开。”
      “让开?”
      竹知愈点点头,忽然凑近一步,脸上的笑没了,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袖子里的暗器,交出来。”
      “堂上堂下,四十七个暗桩,房顶八个弓手。”
      “李亭早知道你是谁。这场婚礼,就是给你设的局。”
      “你今日动手,我保证你比那杯茶凉得还快。”
      白归舟瞳孔一缩。
      不可能。
      他在相府进出三个月,明哨暗哨摸了个遍,哪来的四十七个暗桩?
      “不信?”
      竹知愈朝东边房檐努了努嘴。
      “第三片瓦后头蹲着一个,西边喜棚顶上俩。”
      白归舟顺着看过去,确实有埋伏。
      他咬着牙:“即便如此,我也不走。大仇不报,我活着也没意思。”
      “是吗?”
      竹知愈直起身,忽然扬声,对着满堂宾客开口:“诸位可知,这位新郎官,其实……”
      “你做什么!”白归舟脸色骤变,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跟我走。”竹知愈的声音又低下来,轻飘飘的,“还是我把你打晕扛走,自己选。”
      “你……”
      “我数三个数。一。”
      “你!”
      “二。”
      “……我跟你走。”
      “乖。”
      竹知愈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还回头冲李亭挥挥手。
      “多谢相爷了,告辞。”
      “归舟哥哥!”
      李诗瑶提着嫁衣裙摆追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真要和她走吗?”
      白归舟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对不起。”
      他就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跟着竹知愈走出了相府大门。
      李诗瑶站在原地,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俞心。”她盯着那道远去的红色背影,一字一字地说,“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
      川云阁,练功场。
      白归舟一回来就被拎到了这儿,喜服都没来得及换。
      “说吧。”竹知愈往石桌上一坐,翘着腿,“谁让你下山的?”
      “我自己要下的。”
      “为何?”
      “你明知故问。”白归舟梗着脖子,“我全家那么多口人的命,既然已经知道了凶手,我等不了。”
      “所以你就去送死?”
      竹知愈看着他。
      “四十七个暗桩,八个弓手。你可有发现了?”
      白归舟不说话了。
      “一个都没有吧。”
      “白归舟,我救你回来,不是让你再去送死的。”
      “灭门之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忽然吼出来,眼睛通红。
      “你凭什么拦我?从我下山那日起,师徒情分就断了!”
      “对啊,断了。”竹知愈点点头,“所以我现在不是以师父的身份管你。”
      “那你以什么身份?”
      “债主。”
      她掰着指头算。
      “你吃我的住我的。这笔账还没清呢。”
      “你死了,我找谁要去?”
      “你!”白归舟气结,“竹知愈!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啊。”
      竹知愈坦然承认。
      “我跟你讲道理你又不听。”
      白归舟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三年了,这个女人一直这样。
      你想跟她吵,她跟你嬉皮笑脸。
      你想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耍无赖。
      偏你还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行。”
      他深吸一口气,把喜服外袍一脱,扔在地上。
      “你不让我报仇是吧。那我跟你打一架。”
      “哦?”
      “我打赢了,你就随我去,从此别管我。”白归舟盯着她,“你敢不敢?”
      竹知愈挑了挑眉,从石桌上跳下来,活动了下手腕。
      “赌注挺大啊。那要是我赢了呢?”
      “你说。”
      “我赢了,”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留下,乖乖叫我一声师父。”
      “我说了我不叫!”
      “打都没打就怂了?”
      竹知愈冲他勾勾手指。
      “来。让我看看你下山三个月,长进没有。”
      白归舟不再废话,欺身而上。
      一炷香后。
      “砰!”
      白归舟第四次被摁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胳膊被反剪在身后。
      “服不服?”竹知愈单膝压在他背上,慢悠悠地问。
      “不服!”
      “砰。”第五次。
      “服不服?”
      “……不服!”
      “砰。”第六次。
      白归舟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没用,全都没用。
      这女人打起架来根本没有套路,他想什么她都知道,他出什么招她都提前在那儿等着。
      也是。
      他这一身功夫,本来就是她教的。
      “还打吗?”竹知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透着股悠闲,“反正我不急。”
      “……不打了。”
      “行,那叫什么?”
      白归舟沉默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师父。”
      “哎,真乖。”
      竹知愈松开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顺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走,师父带你去吃饭,今儿厨房炖了鸡。”
      白归舟揉着胳膊跟在后面,越想越气。
      “竹知愈。”
      “嗯?”
      “你等着,总有一天我打得过你。”
      “好啊。”
      前头的人头也不回,挥了挥手。
      “我等着。”
      走出几步,白归舟又忍不住开口。
      “我还有个问题。”
      “说。”
      “那张订婚书呢?”
      “是假的?”
      竹知愈没立刻答。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两秒。
      “那个是真的,你祖父给我的。”
      白归舟愣在原地。
      “我祖父……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的事了。”
      竹知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语气淡淡的。
      “想知道?”
      “打赢我,就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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