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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苏曼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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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杉资本的合伙人苏曼妮,是周五下午的飞机到的青川。
她没让人接。一个人拖着一个小箱子,从机场打车到衍盛大厦,前台看见她报了名字,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位是项目产业投资人那边的。
“陆总在开会。您稍等。”
“不用等。”苏曼妮说,“他开会开到几点,我就等到几点。给我杯美式,不加糖。”
她坐在会客区,从箱子里拿出一台笔记本,开始办公。前台偷偷打量她: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利落的深色套装,头发绾得一丝不苟,耳上一对很小的珍珠。整个人像一把收好的刀。
陆则衍的会开到了六点半。他出来的时候,苏曼妮还在那儿坐着,一杯美式剩了三分之一。
“苏总。”他走过去,“几点到的,怎么不打电话。”
“到了四十分钟。”苏曼妮合上电脑,站起来,“你这楼的咖啡,比你哥大时期请我喝的好。进步了。”
“那是公司采购的,不是我请的。”
“你看,”苏曼妮笑了,“连句客气话都不肯说。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两个人是哥伦比亚的同学。那时陆则衍读建筑加商科,苏曼妮读金融。两个人一起做过一个课题,也一起熬过几个通宵。后来各奔东西,他回国做了地产,她进了资本。十年里,见过几面,不多,但彼此都清楚对方是什么人。
晚饭定在青川一家江景餐厅。苏曼妮点菜很利落,不问忌口,直接点了几道本地菜。
“你还记得我不吃辣。”陆则衍说。
“记性好。”苏曼妮说,“记性好是资本的基本功。谁欠我钱,我记十年。”
“那你记我什么?”
“记你哥大那会儿,为了一个设计作业,三天不睡。”苏曼妮给他倒了一杯酒,“也记你,从来不说废话。所以今天我也不说废话。”
“老城这个项目,我看过材料了。”她一边吃一边说,“留改拆,听着漂亮。可你这盘棋,下得太慢。”
“慢是慢。”陆则衍说,“但它在动。”
“动得不够快。”苏曼妮放下筷子,“则衍,我跟你直说。清杉的钱是产业投资的逻辑,看的是三到五年的退出。你这个项目,把文物当成不可动项,工期就得跟着文物走。文物能等,资本等不了。”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还是这么做了。”苏曼妮看着他,“你押的是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苏曼妮端起杯子,晃了晃里面的酒,“你这盘棋,押的是项目,还是那位评估师?”
餐厅里很静。江风从窗口吹进来,菜单被吹起一角。
陆则衍没接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
“不接话,就是默认。”苏曼妮说。
“不接话,”陆则衍放下筷子,“是因为这个问题,跟项目没关系。清杉投的是项目,我谈的是项目。别的,不在桌上。”
“行。”苏曼妮笑了,“那我把它从桌上拿开。就谈项目——项目要不要快?”
“要。”
“怎么快?”
“把保护的部分做实,把争议的部分拆开。”陆则衍说,“老城分成三类:必保的、可改的、可拆的。必保的先做完评估,可改的可拆的先走流程。这样,文物不挡工期,工期也不逼文物。两条腿走路。”
苏曼妮听了,点头。“这还像句实话。这个模型,我能拿回去给投委会讲。”
“还有一个前提。”陆则衍说。
“讲。”
“评估结论必须独立。”他说,“清杉的钱进来,动不了评估一个字。”
苏曼妮看着他。
“则衍,你这人。”
“怎么?”
“别人做项目,是拿钱买方便。”苏曼妮说,“你是拿项目换规矩。你这样,挣得慢。”
“挣得慢,”陆则衍说,“睡得着。”
苏曼妮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为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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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两个人沿着江边走了一段。
“你妈的事,”苏曼妮忽然说,“我一直没敢问。”
陆则衍的脚步没停。“没什么好问的。九岁那年走的。”
“我知道。”苏曼妮说,“我是说,你找了这么多年,找到没有?”
“找到什么?”
“找到她为什么要走。”苏曼妮说,“你读建筑,其实是想知道她看过的那些房子,是怎么盖的。这个,班里谁都看得出来。”
陆则衍沉默了几步。
“没找到。”他说,“刚刚有点眉目。”
“什么眉目?”
“老城,文庙西巷。”陆则衍说,“她以前住那儿。可能还画过画。”
苏曼妮停下来看他。江风吹着她的头发。
“所以这盘棋,”她说,“你押的,是这个。”
“不全是。”陆则衍说,“项目是项目,她是她。”
“嘴硬。”苏曼妮说,“嘴硬跟不说废话一样,是你的老毛病。”
她没再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前面是江,江对岸,老城黑沉沉的,像一个还没醒的梦。
❖
第二天,苏曼妮出现在了听橹巷。
她没有预约,就直接推门进了拾遗工作室。小满正在登记资料,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走进来,愣了一下。
“您找谁?”
“找沈知微沈工。”
“你是——”
“清杉资本,苏曼妮。”她递了一张名片,“你们项目的产业投资人。”
沈知微从工坊那头出来。她刚刨完一块木料,手上还沾着木屑,围裙上也是。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苏总。”
“久仰。”苏曼妮打量她,“你这工作室,挺有意思。”
“坐吧。”沈知微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喝什么?”
“白水就行。”
沈知微给她倒了一杯白水。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坐下。
苏曼妮环顾四周。她看墙上那些测绘图,看图板上摊开的方案,看工坊里的木料。
“你这工作室,挺有意思。”她说,“一半是工坊,一半是书房。”
“修房子,两样都得会。”沈知微说,“手上要能干活,脑子里要能算账。”
“算账?”苏曼妮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你也算账?”
“算。”沈知微说,“不算账,修不好房子。一根旧梁,值不值当修,全看你会不会算它还能用多少年。这不是情怀,是账。”
苏曼妮笑了。“你这人,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
“我以为,”苏曼妮说,“做古建的人,张口就是'修旧如旧',闭口就是'文化传承'。谈钱就脸红。”
“那是没吃过苦的。”沈知微说,“我修过一次私家园林,主人说不在乎钱。结果修到一半,资金链断了,工程停了三年。停了三年,木头就废了。所以后来我信一条——真想做保护,先得把钱的事谈明白。”
“苏总这次来,是看项目,还是谈投资?”沈知微开门见山。
“都看。”苏曼妮喝了一口水,“也顺便看看,能让衍盛的那个陆则衍,把项目往慢里做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我把项目往慢里做。”沈知微说,“是文物本身,就该慢。”
“这个我懂。”苏曼妮说,“我在华尔街待过,也做过地产。文物这东西,我见得多了。可我的钱,是要看回报的。沈工,你说句实话——按你的做法,这项目几年能回本?”
“我不知道几年。”沈知微说,“我只知道,如果拆了重来,老城回不了本。不是钱的账,是另一种账。”
“哪种账?”
“人走空了,就再也回不来。”沈知微说,“一条街,能挣钱,也能住人。只留挣钱的,那条街就死了。死了的街,投多少钱都活不过来。”
“你现在这条街,就快了。”苏曼妮说,“我看过数据,老城租金在涨,中介在搅,原住民一半在观望。你们守得挺辛苦。”
“辛苦是真的。”沈知微说,“可守住了,就是一条活街。守不住,就是又一个仿古商业街。这两种东西,二十年后差着一条命。”
苏曼妮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这话,我记下了。”她说,“不一定同意,但记下。”
她站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沈工。”
“嗯?”
“有个事,我多嘴一句。”苏曼妮说,“这个项目,水不浅。你现在站在最前面,风最大。你自己留点心。”
“谢谢。”沈知微说,“风大不大,我习惯了。”
“习惯不等于扛得住。”苏曼妮说,“我见过太多人,站在最前面,最后被推去垫底。你最好,留一条退路。”
“我的退路,”沈知微看了一眼工坊里那面挂满测绘图墙,“就在这儿。退不到别处去。”
苏曼妮笑了。那笑里有点别的东西,沈知微没看懂。
她走了。
小满凑过来:“姐,这人谁啊,气场好强。”
“投资人。”
“她来干嘛?”
“来看看一件东西值不值得押。”沈知微说,“顺便看看,押这件东西的人,稳不稳。”
“那你看她像好人还是坏人?”
“都不是。”沈知微重新拿起刨子,“她是资本。资本不站好人坏人,站回报。”
“那你跟她,能合作吗?”
“能。”沈知微说,“只要回报,跟老城活下去,能对上。对不上,迟早散伙。”
程野从图板后面抬头,补了一句:“还有一层。”
“什么?”
“她今天来,不光是看你。”程野说,“她是在看陆则衍押的是什么。她跟陆总是老同学,这一趟,八成是替他探底的。”
“探什么底?”
“探你值不值得他继续押。”程野说,“资本不投看不清的人。她得先把你这个人看清楚,才敢给钱。”
沈知微的刨子停了一下。
“那我让她看清楚了没有?”
“看清了一半。”程野说,“剩下的,她还没看出门道来。”
“剩哪一半?”
“你自己知道。”程野低头继续画图,“反正我不知道。”
沈知微没接这个话。她重新拿起刨子,把那块木料推平。刨花卷出来,薄薄一层,落在地上。
窗外,苏曼妮的车开走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她刨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窗外那条空巷。
有些话,别人替你说出来了,你反而更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她清楚,也不清楚。她把这点不清楚,压回木料里,继续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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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曼妮回酒店,已经很晚。
她卸了妆,坐在阳台上,看着青川的夜。河这边是新城的灯火,河那边是老城的一片黑。她给陆则衍发了一条消息。
“你们那位沈工,我见了。”
陆则衍回得很快:“怎么样?”
“难缠。”苏曼妮打了两个字,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比你难缠。”
那头停了一会儿。
“你失眠更严重了。”苏曼妮又发一条,“这次是为了图纸,还是为了画图的人?”
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看着河对面的黑。
过了很久,那头回了一个字。
“图纸。”
苏曼妮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她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自言自语:“骗谁呢。”
她想起白天在工作室见到的那位沈工。清瘦,盘发,围裙上沾着木屑,说话一句是一句,不多也不少。她见的人多了,识人还算准。那个女人的眼睛,是往下看的——看的是手底下的活,不是往上讨谁的好。
这种人,最难缠,也最让人服气。
“则衍,”苏曼妮对着江面,轻轻说,“你这个亏,怕是吃定了。”
她按灭台灯,江面上,最后一盏渔火,也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