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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联合评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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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险之后的第七天,省里的专家评审,在市规划馆开。
议题是两件:一是抢险方案的复盘,二是后续修缮路径的确定。评审组的名单沈知微看了,五个专家,都是有分量的。其中一位,是省古建所的资深研究员,姓贺。
沈知微跟贺研究员打过交道。三年前,一个省级文保项目,她投了方案,被刷下来。评审意见里有一条,说“民间机构,缺乏系统研究支撑”。她知道那句话是谁写的。
开会前,小满小声问她:“姐,那个贺老师,跟咱们有过节?”
“没有过节。”沈知微把材料摊开,“他有他的立场。”
“什么立场?”
“他信权威,信体制内的牌子。”沈知微说,“这种人不坏。他要是认了你的东西,比谁都硬。”
“他要是不认呢?”
“那就让他不认。”沈知微说,“我们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让他认,是让数据说话。数据摆在那儿,认不认,是他的事。”
评审开始。
先由沈知微汇报抢险方案。她把那一夜的过程,从监测报警到抛石护桩,一项一项讲。数据、图纸、现场照片,齐备。
讲到临时支撑的时候,贺研究员打断了她。
“沈工,我问一个问题。”他推了推眼镜,“你是木作出身。这次的抢险,用的是钢管支护、抛石护桩。这些是土木的活。你的团队,有这个资质吗?”
厅里安静了一下。
“抢险不是常规施工。”沈知微答,“当晚的决策,依据是木桩的位移和桥体的受力。我懂木构,也懂它怎么坏。至于施工,是衍盛的工程队执行的,他们是有资质的单位。”
“也就是说,”贺研究员慢慢说,“主导权在一个没有施工资质的评估单位手里。”
“主导权在方案。”沈知微说,“方案错了,谁施工都没用。方案对了,施工的人有资质,就成了。”
“这是你的逻辑。”贺研究员往后靠了靠,“评审要的是制度逻辑。”
沈知微没再辩。她知道跟这个人辩,越辩越像争权。
她坐下了。小满在旁边,手握成拳,气得脸都白了。
“姐,他这是针对你。”
“不是针对我。”沈知微低声说,“他是在问制度。这个问题,迟早有人问。他先问了,是好事。”
“好在哪?”
“好在,它现在就摆到桌面上。”沈知微说,“藏在底下的疑虑,才最伤。”
就在这时,评审席的一侧,有人举手。
是陆则衍。他今天不发言,是列席。
“贺老师。”他说,“我能说一句吗?”
评审组长点头。
“衍盛会在这个项目上,把施工资质问题兜住。”陆则衍说,“抢险当晚,是我签的施工令。我担这个责。”
“你担得起?”
“我担得起。”陆则衍说,“但我今天想说另一件事。贺老师说,主导权没有一个‘名分’。我想问——这一夜,如果换一个有资质的单位来做决策,他们知不知道,木桩在哪一根上晃?”
厅里没人答。
“他们不知道。”陆则衍说,“因为沧浪桥藏着一层宋构,是这位沈工带着人,在桥底摸了一个月摸出来的。那三十七块铭文砖还没挖出来,可暗层里的斗拱,是她一攒一攒数清楚的。资质是纸。数据是命。今晚要投的,是这套数据对不对,不是谁的牌子对不对。”
“资质是纸,数据是命。”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厅里有专家开始记录。
贺研究员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翻开面前的资料,看了很久,最后开口:“数据我看了。碳十四的检测,是省林科院出的,报告我认。”
他顿了顿。
“我坚持资质问题要报备。但我承认,这套方案,是我这些年看过的,少有的、把桥讲清楚了的。”
他看向沈知微。
“沈工,你刚才说,换桩要‘换骨不换形’。这五个字,我记下了。下一次修订,把这五个字写进正文。要让施工的人,一眼就看见。”
沈知微站起来,点了下头。“好。”
小满在旁边,眼睛都瞪圆了。她小声嘀咕:“这老头子,转得也太快了吧。”
“他不是转得快。”程野在旁边接了一句,“他是一直在等一个能让他点头的东西。今天给了,他就点了。这种专家最难对付,也最好对付——你糊弄不了他,可你也糊弄不了他。”
“绕口令呢?”
“听不懂算了。”
评审进入正式提问环节。
沈知微重新站起来,走到图前。专家们一个接一个发问,从桥墩的受力,问到木桩的防腐,从斗拱的材份,问到桥身的挠曲。她一张一张图翻过去,用病害图谱逐条应答。哪根梁糟朽了,哪根桩虫蛀了,哪个榫头断了,图上一目了然。
“沈工,桥东梢那几根木桩,你怎么判断要留还是换?”有专家问。
“留。”她说,“水下松木,千年不朽。只要桩没断,就不动它。这是原则。”
“如果它断了呢?”
“那就用‘偷梁换柱’,不动上部结构,从水下换桩。”她说,“桥不是拆了重建,是换骨不换形。”
“换骨不换形,”一位专家重复了一遍,“这话说得好。可操作起来,风险很大。你怎么控制?”
“控制三件事。”沈知微伸手比划,“一,换桩时,桥身荷载要转到一个临时受力体系上,不能悬空;二,桩要一根一根换,换一根,稳一根,绝不能同时松开;三,全程三维扫描,每一根构件都有编号,拆下来什么位置,装回去还是什么位置。”
“万一临时体系也出事?”
“所以这一条,写进方案,报评审,谁签字谁负责。”她看向那位专家,“抢险那夜,临时支撑差点倒了。那种教训,我不想来第二次。”
那位专家点了点头,没再问。
评审持续了两个小时。
其间,还有专家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沈工,评估单位是做保护的。可衍盛是做开发的。你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这份评估,怎么保证不被‘开发’两个字带着跑?”
“用制度。”沈知微说,“工作组协议里写了——评估结论独立出具,任何一方干预,另一方有权终止合作。这条不是我提的,是双方一起签的。”
“协议是死的。”
“所以还有一条活的规定。”她说,“每一次结论,出具之前,都在工作组例会上当众过。谁有意见,当场记。结论出了,就不能再改。”
“你就不怕,有人提前打个招呼,把结论带偏?”
“怕。”沈知微说得很坦然,“所以我把每一次讨论都留痕。谁在什么时候说了什么,都有记录。留痕这件事,防的是不认账。”
厅里安静了一下。那位提问的专家,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评审组闭门讨论。沈知微和陆则衍在外面等。走廊里,两个人各自靠着墙。
“刚才那句‘资质是纸’,你替我出头了。”沈知微说。
“不是替你。”陆则衍说,“是替那道题。那道题问错了,我纠正一下。”
“你这人,”沈知微看了他一眼,“纠正得挺及时。”
“我这人,”他学着她说,“不喜欢看错的题挂在那儿。”
她没笑。可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门开了。评审组长出来,宣布结果。
评审通过。抢险方案与后续修缮路径,原则通过。
但附加了一个条件。
“三个月后,中期评估。”组长说,“如果届时试点成果达不到要求,指挥部保留收回试点、另行委托的权力。”
三个月。又是一次大考。
沈知微和陆则衍对视了一眼。
“三个月。”她说。
“够。”他说,“你修你的桥,我修我的账。”
“修账?”
“项目一本账,内部一本账。”他说,“内部那本,最近有点脏。该擦擦。”
沈知微没接话。她想起抢险那夜,被改过的报警阈值,和那个衍盛工程部的公共账号。
“擦账的时候,”她说,“帮我留意一件事。”
“什么?”
“一根桩的报警阈值,被人从远端改过。”她看着他的眼睛,“改它的人,用的是你们工程部的账号。”
走出会场,两个人难得并肩走了一段。没有吵架,没有互相试探,就这么走着,各自想着心事。
天有点阴,风里有梅雨的味道。台阶下,等着一群记者,举着相机和录音笔,见他们出来,呼啦一下围上来。
“沈老师,评审结果怎么样?”
“陆总,衍盛接下来会不会扩大留改拆的范围?”
“听说中期评估不通过就要收回试点,是真的吗?”
陆则衍示意助理拦了一下,挡在前面。“明天统一发布书面口径。今天不单说。”
沈知微也没停,径直往台阶下走。记者们跟了几步,见两人都不搭话,渐渐散了。
到了台阶下,沈知微忽然停下。
“手。”
“什么?”
“你的手。”她说,“抢险那天,右手的擦伤,还没好利索。刚才举手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你掌心有块痂。”
陆则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上,确实有一块结痂的伤。
沈知微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包纸巾,撕开,抽出半包,递过去。
“拿着。”
陆则衍愣了一下,接过来。
“工地的人,手上有伤不处理,容易烂。”
“谢谢。”
“不用谢。”她说,“你烂了,项目少个能签字的,我更麻烦。”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回头。
陆则衍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半包纸巾,看她走远。他把纸巾收进口袋,也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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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
陆则衍坐在后座,助理开车。车开上高架,两边是新城的楼,玻璃幕墙亮得刺眼。
助理从后视镜看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陆总。”
“说。”
“今天评审前,赵总那边,动了点手脚。”
陆则衍的眼神没变。“什么手脚?”
“赵总把中期评估的‘专家名单’,拿去‘过目’了。”助理的声音放低,“名单上有几个专家,跟赵总有往来。他可能……想在中期的评审上做文章。”
车里安静了几秒。
陆则衍看着窗外。高架下面,是青川河。他想起那一夜,水黄得发亮,桥在颤,沈知微蹲在岸边,手电的光在雨里晃。
“名单是谁经手的?”
“工程部。孙经理。”
“冻结。”陆则衍说,“从今天起,中期评估的专家推荐,由工作组技术组提。工程部不碰。”
“赵总那边,怕是要问。”
“让他问。”陆则衍说,“他问一次,我答一次。答到他明白为止——这道题,轮不到他划重点。”
助理应了一声,专心开车。
陆则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他的右手,隔着口袋,压着那半包纸巾。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小陈。”
“在。”
“那半包纸巾,”他说,“帮我找个盒子收起来。”
助理从后视镜看他一眼,没敢笑:“好。”
“别多想。”陆则衍说,“工地上的人给我东西,我一概不扔。这是我爸教的,人给你一寸,你得记着一尺。”
助理应了声。
陆则衍又闭上眼。车里的空调风,凉凉的。他脑子里,却是那夜的雨——黄水,白浪,摇晃的木桩,还有蹲在岸边手电光里,那个不肯走的人。
三个月。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然后睁开眼,拿出手机,给工作组发了一条消息:
“中期评估方案,本周启动。技术组牵头。”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新城的楼一栋一栋退去,远处的河,拐了个弯,把老城环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