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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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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那个冬天,沈知微十岁。
她记得的第一件事是冷。阁楼的地板缝里漏上来的冷,爷爷生的小炭盆只暖得了一小块地方。她趴在窗边写作业,铅笔尖冻得发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那天晚上爷爷出门前,把她反锁在阁楼上。
“不许下楼,不许开窗。”他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声音比平时沉,“听话。”
她嗯了一声。爷爷很少这样说话。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下了楼,穿过院子,鞋底踩在冻硬的青砖上,咔,咔,一声比一声远。然后是院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屋子安静下来,只剩炭盆偶尔爆一个火星。
白天的时候,妈妈还来过。妈妈是文庙修缮工程的材料员,一整天都在工地上点数木料,回来得晚,手冻得通红,却先摸她的头:“我们知微的作业写完没有?”妈妈身上有一股松木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好闻。爸爸是技师,更少回家,回来也是趴着画图,画到半夜。他说过一句话,她那时不懂:“这院子里的木头,比人命金贵。”
后来懂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问他了。
她又写了半页字,忽然闻到味道。
不是炭盆的味道。是一种更冲的、带着甜腥的焦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抬起头,看见窗纸外面亮了一点。
是红的。
她蹬着凳子趴到窗边。文庙的方向,天被烧红了一大块,像谁把一整匹红布摊开又点了火。火光一涨一落,涨的时候,能照见她贴在窗纸上的十根手指;落的时候,那张脸又沉回黑暗里去。
她呵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白雾散开,像一个圆。她伸出食指,在雾里写:爸爸。
雾很快没了。她又呵一口气,写:妈妈。
写到“妈”字的最后一捺,楼下的座钟敲了。
当。当。当。
她数到第九下。外面忽然有人说不出话,只有很多人跑。脚步声、水声、铁桶撞在一起的声音、还有人喊什么。她听不清,也不敢开窗。爷爷说了不许开窗。
她在窗上的雾里,把“爸爸妈妈”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玻璃再也挂不住雾,手指冻得没了知觉。
后来爷爷冲进来了。
她第一次看见爷爷那样。他的棉袄前襟一片黑,眉毛烧短了半边,脸上全是烟灰,只有眼睛是红的。他冲上阁楼,一把抱起她,又忽然把她放下,转身又要冲出去。
“爷爷。”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她。那一眼她记了十五年。
他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一块红布包着,塞到她手里。东西是热的,烫得她手指一缩。
“抱着。”
然后他又冲出去了。门在他身后摔上,阁楼的炭盆被风掀翻,暗红的一小片火星洒在地板上,像谁不小心打翻的一把种子。
她抱着那块红布,坐在黑暗里。红布是热的,里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隔着布硌她的手。她没敢打开。
那一夜很长。她一直坐在窗边,看着那片红慢慢地小下去、暗下去,最后被水浇成一片灰白的烟。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哭。
她始终没看见火场。她只是抱着怀里那个热乎乎的东西,坐到天光从窗纸缝里一寸一寸爬进来。
第二天,红布里的东西凉了,硬了。她终于打开看。
是一只脊兽。殿檐角上的那种,龙首鱼尾,张着嘴。它被火烧变形了,像哭又像笑,釉色上裂开细细的纹。
她认得它。夏天的时候,爸爸抱着她,指着大成殿的檐角数脊兽:“最前头那个叫仙人骑凤,往后一个,一个,都数得清。老屋子的脾气都在这些角上——翘一点,房子就活了。”她那时伸手去够,够不着。现在这只,从火里掉下来,被爷爷用衣襟裹着抱回来,塞进她怀里。
爷爷把它用红布重新包好,收进了他的木箱。
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晚爷爷塞给她的,是一只从火里抢出来的脊兽。而楼下的那两个人,她写了很多遍爸爸妈妈的那两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那年冬天以后,她再没进过文庙。
那块红布还在。它现在包着那只变形的脊兽,放在拾遗工作室书架的最高一层。谁都不去动它。
只有沈知微,偶尔在深夜抬头看一眼。
看一眼,就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