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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章·孤坟 荒山野岭, ...

  •   江南的这片野山,常年不见阳光。

      四周长满了带刺的荆棘和枯黄的杂树,连一条像样的山路都没有。山谷底下的溪水泛着冰冷的寒光,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水鸟掠过水面,叫声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细雨已经停了,但风依旧刺骨。

      岸边的空地上,躺着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人。

      温辞的脸色已经彻底灰败了下去,没有了一丝活人的生气,嘴角的血迹干涸成了一道刺目的黑红。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似乎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东西。

      沈听澜跪坐在他旁边。

      她的麻衣上全是温辞的血,双手也染得通红。她没有哭,眼泪似乎在昨晚的乌篷船上就已经流干了。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温辞散乱的鬓发。

      “该让他入土为安了。”谢无衣站在不远处,声音沙哑地开口。

      江南的气候潮湿,尸体停不了太久。

      沈听澜的手指僵了一下。她低下头,深深地看着那张清秀苍白的脸。

      “陆星沉呢?”她问。

      “在找地方。”

      陆星沉一个人走进了旁边的荒地。

      他用那只仅存的左手,提着一把从地上捡来的、生满了铁锈的破柴刀。

      他需要挖一个坑。一个能装下温辞、能让他不被野狗啃食、能让他体面离开的坑。

      这荒地里的土,比想象中要硬得多。江南的雨虽然多,但这片地势高,泥土里混着大量的碎石和坚硬的草根。

      陆星沉用柴刀砍断杂树,用左手去刨那些碎石。

      他只有一只手。没有右手去撑地,也没有右手去搬石头。每一次用力,右臂那刚刚排清了残毒的断口处,就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血,很快就把那根系在腰间的空袖管染红了。

      他没有停。

      他用柴刀挖,用左手抠。指甲劈了,鲜血顺着指缝流进泥土里,将那一片黄土染成了暗色。他像一尊感觉不到痛觉的机器,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刨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齐腰深的土坑,终于挖好了。

      陆星沉扔下柴刀,靠着土坑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左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血肉模糊,甚至能隐约看见白骨。

      但他没有吭声,只是用那只带血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弄好了。”他走回河边,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沈听澜站起身。

      她从自己的包袱里,找出了温辞的一件干净衣衫。那是他在破庙里初遇时穿的月白长衫,后来被她洗得有些发白了。

      她蹲下身,一点一点地将温辞脸上的血污擦干净。然后是脖子、双手。

      她擦得很轻,就像怕弄疼他一样。

      “包袱里有药。”沈听澜低声说,“我都拿出来了。你什么都没带走,连那个旧药箱也没带走。”

      她把那个一直没舍得用的手炉,还有那颗在除夕夜被他偷偷塞进自己碗里的、洗得干干净净的铜板,一起放进了温辞的手心。

      “带着吧。到了那边,别又只顾着给别人熬药。”

      顾明棠跪在旁边。

      她看着躺在地上、再也没有办法笑着叫她“明棠”的温辞,忽然站了起来。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随身的小剪子,那是江映雪曾经用来修剪易容边缘的。

      顾明棠抓着自己垂在胸前的双环髻,红绳被剪断,一绺青丝落在了温辞的掌心里。

      “温辞哥哥。”顾明棠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咬得很重,“这是明棠的头发。你带着。下辈子……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妹妹。”

      沈听澜抱起温辞的尸身,慢慢走进了那个土坑。她让他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里握着那颗铜板和一绺青丝。

      泥土,一捧一捧地落了下去。

      先是盖住了那双修长却已经僵硬的手,接着盖住了那张清秀的脸,最后,那件月白色的长衫也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陆星沉用左手将土夯实。

      一座没有任何墓碑的孤坟,在这片荒凉的野山里,突兀地隆起。

      沈听澜站在坟前。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站得笔直,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苍天,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凄厉的笑。

      “我从小读史,史书上总说,天道昭昭,报应不爽。”沈听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可如今,贪赃枉法者高坐明堂,残害忠良者锦衣玉食。而我沈家的门客,七弦的角弦,这个一辈子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句阿弥陀佛的医者,却只能在这荒山野岭里,连块碑都留不下。”

      “若有神明高高在上,为何闭目塞听?为何不降下天雷,劈了那金銮殿上的伪君子?!”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在替这苍天作答,又像是什么都答不上来。

      谢无衣背着身,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上。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脸色苍白如纸。

      “别求神了。”谢无衣转过头,声音冷得像冰,“这世上若真有神,那也是瞎的。”

      陆星沉走到沈听澜身后。

      他的左手在流血,但他没有管。他看着那个土丘,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没有神。”陆星沉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如果有,我就拿剑把它劈了。”

      沈听澜闭上了眼睛。

      “七弦,断了三根了。”她轻声数着。

      商弦断于火,徵弦断于雪,角弦断于毒。

      七个人,如今只剩下宫弦、羽弦、少宫、少商。只剩四个人。

      沈听澜转过身,抹去脸上的泪痕。眼中最后一点温情,随着这座孤坟的垒起,彻底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我们不能再跑了。”沈听澜看着面前的三人,“再跑下去,七弦就会一个一个地死在这些见不得光的追兵手里。”

      “你想干什么?”陆星沉抬起头。

      “去长安。”沈听澜一字一句地说,“找皇帝。”

      “你知道那是送死。”谢无衣冷冷地看着她。

      “知道。”沈听澜冷笑了一下。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露出这样凄厉的笑容,“可我就是要送死。我要死在长安,我要死在金銮殿上。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是个连亲生儿子都要杀的屠夫!”

      顾明棠抓起地上的大弓。

      她没有哭,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的仇恨。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听澜姐姐去哪,我就去哪。我要给照野哥哥和温辞哥哥报仇。”

      陆星沉把重剑插在地上,用带血的左手撑着剑柄,缓缓站直了身体。

      “去长安。”

      没有多余的话。他从来只认一个死理——她去哪,他就去哪。

      谢无衣看着这三个人,看着他们眼底那种哪怕燃尽自己也要拉着仇人一起下地狱的疯狂。

      他叹了口气。

      “那就走吧。不过在去送死之前,得先弄明白,萧执死了,现在统领暗网的人是谁。皇帝不会亲自派兵来杀你们,一定有人在幕后主使。”

      “不管是谁。”沈听澜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

      “杀了他。然后去长安。”

      那天傍晚,四个人离开了芦苇荡。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似乎还回荡着温辞的咳嗽声,还有那一声极轻的:“沈听澜,该喝药了。”

      江南的春天,终究是再也没有人能够见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五十七章·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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