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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六章·生离死别 江映雪坠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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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渐渐泛起了一抹惨淡的灰白。
雨停了,但江面上的雾气却更浓了,像一层厚重的阴霾,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水波轻轻拍打着乌篷船的边缘,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在这死寂的清晨里,显得尤为刺耳。
小船停靠在一片荒无人烟的芦苇荡深处。
芦苇秆子枯黄,东倒西歪地在水面上投下杂乱的倒影。几只寒鸦停在远处的枯树枝上,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啼叫,像是在为谁唱着挽歌。
沈听澜站在船头。
她的衣服已经被冷雾打透,头发上结着一层细密的白霜。她死死盯着官道方向的那片夜空,眼睛一眨不眨。从半夜到黎明,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快要风化在风里的石雕。
陆星沉坐在船尾,用左手劈着船舱里捡来的半截烂木头。他的动作很慢,因为只剩一只手,每次用力都会牵扯到断臂处的旧伤,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机械地重复着。
顾明棠蜷缩在船舱最里面的草堆里,怀里死死抱着那张大弓,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时不时的抽噎。
温辞靠在她旁边。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透着一股将死之人的青灰。他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小的血沫。他的左手紧紧攥着那个药箱的背带,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后的锚点。
忽然,水面上传来了一阵极轻的破水声。
陆星沉猛地停下动作,左手握紧了剑柄。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浓雾中悄无声息地跃上了船尾。谢无衣回来了。
他身上的黑衣不仅湿透了,还沾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他的脸色比温辞好不到哪里去,嘴唇青紫,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沈听澜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无衣站在船尾,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手,将一样东西递到了沈听澜的面前。
那是一块布。
一块被鲜血染成了暗褐色、又被刀刃割得破破烂烂的青色布料。
沈听澜认得那块布。那是昨夜,她亲手替江映雪披上的那件深青色劲装的下摆。
沈听澜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她伸出手,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块碎布。
“崖下……很深。”谢无衣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底下是一条急流,直通长江。锦衣卫在崖边搜了半个时辰,没找到尸体。但……这种高度掉下去,又中了毒烟,绝无生还的可能。”
沈听澜死死捏着那块布,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碎布,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就像灵魂已经被抽离了躯体。
“她走之前。”谢无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半截烧焦的忍冬花碎布,还有那柄裴照野留下的半截双刀刀刃。那是江映雪昨晚交给他的。
沈听澜看着那朵残破的忍冬花,突然觉得呼吸都停滞了。
“她骗我。”沈听澜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她说她跑得很快……她说她易容术天下第一。”
“听澜。”陆星沉走到她身边,用那只粗糙的左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沈听澜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把脸埋进陆星沉的胸口,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她没有放声大哭,但那压抑的颤抖,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要撕心裂肺。
那是她七弦的妹妹。那个在桥头跟她要胡饼,那个在弦歌台跟裴照野拌嘴的姑娘。
现在,连尸体都没了。
顾明棠在船舱里听到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死死咬着袖子,哭得全身抽搐。
因为江映雪在陆路上的拼死拖延,水路这边暂时安全了。
谢无衣强撑着疲惫,用竹篙将小船推进了更深、更密的芦苇深处。那里有一条狭窄的支流,两岸长满了参天古木,连阳光都透不进来,是个极佳的藏身之所。
小船靠了岸。
陆星沉跳下船,把缆绳拴在一棵粗壮的树根上。他走到船舱,想要把温辞扶出来,却发现温辞靠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青灰得吓人。
“温辞。”陆星沉叫了他一声。
没有回应。
陆星沉的心猛地一沉。他扔下剑,用左手探向温辞的颈动脉。
微弱的跳动,像是随时都会停止的秒针。
“谢无衣!”陆星沉转头大吼,声音都劈了,“快过来!”
谢无衣扔下手里抱着的干柴,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
他扒开温辞的眼皮,看到眼白已经浑浊,又捏开他的嘴,一股浓烈的、内脏腐烂的恶臭味扑鼻而来。
谢无衣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毒发了。”谢无衣的声音在发抖,“而且……毒入肺腑,连心脏都快被侵占了。他的五脏六腑,已经……开始衰竭了。”
沈听澜刚从江映雪的死亡中缓过神来,听到这句话,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救他。”沈听澜死死抓着谢无衣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无衣,我求求你,救救他!我已经失去照野,失去映雪,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谢无衣看着沈听澜那双充满哀求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躺在那里、呼吸微弱的温辞。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傲视群雄的毒术,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解药。”谢无衣闭上眼睛,绝望地说,“只有那颗解药能救命。但我不知道他把它放哪儿了!他之前一直贴身收着的!”
解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被温辞死死抱在怀里的旧药箱上。
陆星沉上前,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掰开温辞僵硬的手指。药箱“啪”地一声掉在船舱里。
陆星沉打开药箱,里面的瓶瓶罐罐一阵乱响。他翻找了一遍,没有。里面全是空的,或者是一些普通的治伤药。
“没有。”陆星沉抬起头,眼底满是绝望,“药箱里没有。”
“找他的身。”谢无衣冲上前,开始摸温辞的袖口、怀里。
最后,在温辞最里面那层衣物的夹层里,陆星沉摸到了一个小瓷瓶。
那是一个极其精致的青花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找到了!”陆星沉把瓷瓶递过去。
谢无衣接过药瓶,正要往温辞嘴里倒。
可就在这一瞬间,原本昏迷的温辞,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那一向温和、柔顺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执拗。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谢无衣的手腕。
“不……不行……”温辞剧烈地喘息着,嘴里涌出大口的黑血,“别浪费……给我。”
“你疯了!再不吃你就死了!”谢无衣怒吼。
“给……星沉……”温辞的目光越过谢无衣,落在了一脸震惊的陆星沉身上。他又转过头,看着沈听澜,“听澜……他的右臂……断口……有毒……萧执的刀……有残毒……”
沈听澜浑身大震。
她猛地转头看向陆星沉。陆星沉的脸色确实不对劲,这几天他一直硬撑着,右臂的断口处时常流出黑血,但他从来没吭过一声。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没人发现。
“我算过的……”温辞咳着血,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大夫特有的冷静,“这颗解药……能给星沉清理残毒……保他一命。我……我不行了……别浪费……”
“温辞!”沈听澜凄厉地喊了一声,“你都要死了,你还管别人!”
“我是大夫啊……”温辞笑了,那张清秀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大夫……不就是……治病救人的吗?”
他说完这句话,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倒进了沈听澜的怀里。
“温辞!”
陆星沉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看着那个被塞进自己手里的药瓶。那瓶子被温辞的体温捂得滚烫。
“他娘的,老子不用你救!”陆星沉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他一把揪住温辞的衣领,想把药塞回去。
“星沉。”沈听澜抱紧温辞,任由温辞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声音却冷静得可怕,“喂他吃。这是他的心愿。”
陆星沉的手在空中僵住。
他看着沈听澜绝望的眼神,看着温辞那已经快要停止的呼吸。
“啊——!”
陆星沉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嘶吼。他用左手猛地捶在船舱的木板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鲜血直流。
谢无衣还是把那颗解药,强塞进了陆星沉的嘴里。
因为温辞在闭上眼睛之前,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不吃……我死也不安生。”
解药入喉,陆星沉仿佛吞下了一把烧红的刀子。那药力瞬间化作一股热流,直冲他右臂的断口,逼出了一股腥臭的黑血。
他的毒,解了。
可他的兄弟,却快死了。
温辞躺在沈听澜的怀里,他的呼吸越来越浅。他的目光涣散,看着头顶被浓雾遮蔽的天空。
“听澜……”
“我在。”沈听澜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我在。”
“江南的春天……应该很美吧。”温辞的呢喃像是在说梦话,“院子里……还没种草药呢。明棠……别哭……”
顾明棠跪在旁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温辞转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看了一眼沈听澜。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她。以前他只能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现在,她就在他的眼前,眼泪掉在他的脸上,那么烫。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其实挺圆满的。
“听澜。”温辞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他其实很想告诉她。想告诉她,从三年前在洛阳破庙,她弹琴逼退敌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喜欢上她了。喜欢她弹琴时的清冷,喜欢她护着大家时的倔强。
可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知道,那句“我喜欢你”,这辈子,他终究是说不出口了。
“别……别难过。”温辞慢慢闭上眼睛,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药……在包袱里……我没用……给你留着呢……”
他的手,慢慢从沈听澜的掌心里滑落,重重地砸在木板上。
江面上吹过一阵冷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芦苇叶,落在他的月白长衫上,寂寥又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