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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怒言引祸 馈魂食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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馈魂食肆的时间已经滑入副本的第三日。
暖黄吊灯日复一日悬在高高的穹顶之下,昏沉的光线漫过暗红色桌布,将整座巨大餐厅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闷滞感里。油画里的人影依旧静静挂在墙壁上,那些模糊的轮廓,总在人转头的间隙,仿佛悄悄挪动了位置。餐桌之间往来着大批木讷的食客,他们穿着体面考究的衣衫,低头机械切割盘中餐食,刀叉碰撞瓷盘发出细碎单调的叮当声响,填满了厅堂的每一处空隙。
整整三天,七名试炼者始终紧绷着神经,严格恪守馈魂食肆的十条守则。轮守表被他们在心里反复确认,分成两组轮换休憩,不敢有半分松懈。七天的生存期限才走完不到一半,这座食肆潜藏的恐怖,还远远没有展露全部獠牙。
后厨厚重的木门每隔几个时辰便会开启一次,柯祀便会如同前几日一样,身着雪白厨师制服,戴着透明手套,托着沉甸甸的金属餐盘缓步走出。傀儡的躯壳一日比一日苍白,眼窝微微下陷,那张属于柯祀的冷静面容上,永远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
每一回他出现,队伍之中的气氛便会不由自主沉上几分。
昔日并肩闯过图书馆、熬过白夜病院重重死局的同伴,如今沦为怪谈食肆的厨师,对外表现出彻底倒向副本的姿态。所有人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猜忌与愤懑在心底慢慢发酵。大家亲眼看见他漠视旧友的呼唤,机械派送那来源晦暗不明的菜肴,一次次无视他们抛出的示好与营救,“叛变”这个标签,已经牢牢贴在了柯祀的身上。
薄晏的情绪,是所有人当中最为激烈的一个。
当初在白夜病院,柯祀是团队里最擅长推演漏洞、梳理线索的人,无数次靠着他冷静缜密的分析,众人才能躲开死亡惩戒。薄晏曾经十分信任他的判断,很多次危急关头,都愿意听从他给出的计划。可如今眼前所见,全部颠覆过往的认知。他没有办法接受,那样一个理智清醒的人,会选择放弃人类阵营,屈从于怪谈的力量,做食肆的爪牙。
积压三日的怒火与失望,一点点在心底堆积。
午后这一餐,后厨木门再一次被推开。
金属餐盘碰撞发出轻响,柯祀垂着眼,帽檐压下,一步步穿过林立的餐桌,将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品摆上桌案。浓郁的香气四下弥漫,香料掩盖住底下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盘中肉块纹理细腻,安静浸在透亮浓稠的酱汁之中。
他按顺序派送,一步步走到几人聚集的这张大桌旁,手臂平稳抬起,将几道菜轻轻搁在暗红色桌布上。做完这一切,他便准备转身,按照既定路线返回后厨。
就在这个瞬间,薄晏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大理石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锐响,瞬间打破厅堂里沉闷的安静。周围几名木讷用餐的食客齐齐顿住动作,一颗颗脑袋缓慢偏转,空洞的目光全部投射过来,落在试炼者这一桌。
即墨殊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想去拉住他的胳膊:“薄晏,别冲动,守则第九条明确告诫,不要挑衅厨师!”
可是已经晚了。
连日压抑的情绪在此刻冲破克制,薄晏甩开他伸过来的手,往前踏出两步,直直拦在柯祀返回后厨的必经道路上。他抬眼直视那张熟悉却毫无生气的脸,胸腔里翻涌着失望、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心,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周遭刀叉碰撞的杂音。
“柯祀,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傀儡停下脚步,托着餐盘的手臂依旧稳稳平平,躯体被来自造物主的规则丝线牢牢束缚,没有得到进攻指令之前,他只能维持原地伫立的姿态,漆黑的瞳孔空空荡荡,没有半分属于自我的回应。
看见他这般漠然无视的模样,薄晏心底的火气愈发汹涌。在他眼中,这不是被外力操控,这是刻意的回避,是懦夫的逃避。
“我们所有人都还在拼命求生,你却选择留在这里,替这个鬼地方做事。”他的语调微微抬高,“你明明清楚这些餐食背后藏着什么,你明明记得我们一起经历过的所有险境。你不敢直面副本的残酷,所以干脆投靠诡异,苟全自己,柯祀,你就是一个懦夫。”
懦夫两个字,清晰地回荡在这片厅堂。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整个食肆的氛围骤然剧变。
空气温度骤然往下坠落,暖黄色吊灯的光芒猛地闪烁几下,明暗不定。墙壁上那些油画之中的人影,轮廓骤然变得锐利分明。周围的食客全部停下进食,安安静静望向这边,整片大厅只剩下后厨传来隐约的切割声响。
【警告,试炼者挑衅食肆厨师,触发守则第九条惩戒机制。】
冰冷的系统提示,轰然炸响在每一名玩家的脑海之中。
姚灵站在队伍的侧后方,长长的黑色发丝垂落,发间点缀的星星饰物在闪烁的灯光下泛出极淡微光。深紫色眼眸平静望着前方,左眼下方那颗小痣隐在阴影里,脸上流露出来的,仅仅只是普通玩家遭遇危机时的担忧神色,没有人察觉,这场惩戒,正是源于她定下的食肆规则。
被规则丝线死死捆锁神魂的柯祀,外壳之下囚禁的真正意识正在疯狂嘶吼。
他听得见薄晏的指责,听得见那句刺人的懦夫。他想要摇头,想要嘶吼辩解自己身不由己,想要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队伍之中潜藏着执掌万千怪谈的造物主。可是所有的言语全部被本源规则封死在喉咙深处,一丝一毫都无法吐露。神魂在躯壳之内疯狂挣扎,体外那些无形的规则丝线,接收到“遭到挑衅”的触发条件,瞬间亮起幽冷的灰光。
他本不愿伤害昔日同伴,但是现在,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手中沉甸甸的金属餐盘哐当砸落在大理石地面,菜肴四散滚落,酱汁溅开,在地面晕开深色的污渍。柯祀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那双套着透明薄手套的手,此刻已经被副本的惩戒力量浸染,周身缠绕起淡淡的灰黑色雾气。他眼底那仅存的一丝微弱痛苦瞬间被彻底吞没,完完全全沦为执行攻击指令的傀儡。
他没有属于自己的恨意,没有私人的怨怼,仅仅只是规则的载体,朝着身前的薄晏径直冲来。
“小心!”枫榷厉声低喝。
事态爆发的太过迅速,即墨殊第一时间催动自身技能,一层半透明的屏障瞬间在薄晏身前撑开,轰然迎上柯祀裹挟着规则之力扑过来的躯体。
“嘭——!”
沉重的撞击炸开,无形屏障剧烈震颤,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即墨殊的肩膀被冲击力震得向后踉跄两步,牙关咬紧,硬生生扛住这一击。傀儡的力量源自馈魂食肆副本权限,力道凶悍可怖,绝非普通人类可以抗衡。
“不要硬接!拉开距离!”喻沨浔立刻上前,技能光华一闪,数道凌厉的风刃朝着柯祀身侧扫出,并非取人性命,只为逼退他的攻势。
风刃擦过柯祀的厨师制服,划开几道浅浅裂口,却没能真正伤到这一具被规则加持的傀儡躯体。他感受不到疼痛,行动丝毫不受阻碍,调转方向,再一次朝着薄晏逼近。
隋合安立刻从侧面迂回,能力铺开,试图干扰对方的行动节奏,打乱傀儡冲锋的步伐。季攸也同步出手,辅助能力层层铺开,几个人默契配合,数种技能交织成网,轮番上前阻拦,不断将柯祀的攻势格挡、逼退。
厅堂之中场面瞬间混乱,周围那些木讷的食客依旧站在原地,安静旁观这场冲突,没有任何人上前插手,如同看戏一般。后厨门缝里,那若有若无的哀鸣声响,比往日更加清晰。
薄晏站在屏障后方,看着眼前这一幕,内心五味杂陈。
他方才一腔怒火冲口而出,可当真正看见昔日的同伴,被副本力量操控,不顾一切朝自己攻杀过来的时候,一股后怕席卷全身。他本意并不是想要和柯祀生死相搏,只是愤怒于他的“背叛”,可现在,已经实实在在触发了致命的惩戒。
“停下!柯祀,你醒醒!”薄晏高声呼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傀儡不带感情的进攻。他的每一次挥臂,都裹挟着食肆赋予的惩戒力量,招招朝着挑衅者而来,完全不受任何旧日情谊的干扰。躯壳深处,真正的柯祀正在无尽的绝望之中挣扎,他清清楚楚看着自己,要去伤害曾经并肩作战的友人,却什么都做不到。
几番轮番阻挡之下,数人的技能消耗巨大,额角都渗出薄汗。几人不敢下死手,心中依旧残存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能够唤醒他,所以所有攻击全部以格挡、逼退、牵制为主,不敢重创这具躯体。可傀儡依托副本权限,不知疲惫,不会疼痛,一轮攻势被挡下,转瞬便会发起下一轮。
“薄晏,够了!冷静一点!”即墨殊一边维持屏障,高声对着后方的薄晏喊话,“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守则白纸黑字写着不要挑衅厨师,你刚刚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
枫榷借着牵制的间隙,也转头劝道:“我们现在没有办法确认他到底是本心叛变,还是被别的力量胁迫。就算他真的倒向副本,也不该由你主动去触发规则惩戒,我们还要熬过剩下四天多的时间,不能在这里折损战力。”
季攸也紧跟着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先压下你的情绪,不管真相是什么,活着撑过七天副本结束才是首要的。你的冲动,已经把全队拖进险境里了。”
薄晏站在原地,望着那个不停被技能格挡,却依旧反复冲锋的白色身影。
方才那股冲昏头脑的怒火,在接连不断的冲突冲击下,缓缓冷却消散。后怕如同冰水,顺着脊背蔓延上来。他方才只看见“柯祀叛变”这个结果,满心失望愤懑,完全忽略了规则带来的恐怖代价。倘若方才众人的技能没能及时挡住攻势,此刻受伤的就会是自己,甚至会牵连整个队伍。
他张了张嘴,喉咙微微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傀儡还在持续进攻,灰黑色的规则雾气缠绕在他周身,每一次撞击屏障,都会让屏障的光芒黯淡一分。即墨殊的精神力在快速消耗,额角已经冒出细密汗珠。
“这样持续耗下去不是办法,我们的技能总会耗尽。”喻沨浔一边周旋,快速思索对策,“规则惩戒的触发条件是挑衅行为,挑衅终止之后,会不会解除攻击状态?”
“试一试。”即墨殊咬牙应答,继续撑住摇摇欲坠的屏障,“薄晏,收回你方才的话,不要再继续刺激他。”
薄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对着不停冲来的傀儡高声开口:“我不再与你对峙。方才的言语,到此为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厅堂之中那些萦绕在柯祀躯体外围的灰黑色雾气,开始一点点缓缓褪去。
副本的惩戒触发源来自“遭到挑衅”,当挑衅行为终止,规则的进攻指令也开始逐步失效。柯祀向前冲锋的动作猛地顿在半空,四肢还残留着进攻的惯性,身体微微震颤。那具躯壳之内,被囚禁的神魂还在剧烈挣扎,外部的指令却正在逐步撤销。
他保持着抬起手臂的姿态,僵立在原地数秒。空洞无神的双眼,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颤动,那转瞬即逝的痛楚一闪而过,随即又被麻木覆盖。
哐的一声,他垂落双臂,不再有任何进攻的意图。
吊灯不再闪烁,暖黄的光线重新平稳洒落整座大厅。墙壁上油画的人影重新变回模糊朦胧的模样,周遭那些围观的食客,也重新低下头,继续机械切割盘中早已冷却的食物,刀叉叮当的声响再次填满空间。
危机暂时解除。
柯祀不再理会在场的任何人,转过身,迈步跨过地上散落的餐盘与菜肴残渣,一步步朝着后厨那道厚重木门走去。木门向内敞开,他的身影缓缓没入那片蒸腾的白雾之中,门板重重闭合,将后厨内部所有景象,切割隔绝在外。
厅堂里紧绷的气氛终于稍稍松弛,几个人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上都带着技能消耗过后的疲惫。
即墨殊撤去快要崩碎的防御屏障,肩头微微下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的薄晏。
“你看见了挑衅厨师的后果。”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沉重,“第七条守则,第九条守则,全部都是用血换来的警告。馈魂食肆的规则,没有半分玩笑。不管柯祀究竟是自愿留下,还是身不由己,我们都不能用个人情绪去触碰红线。还有四天多的副本时间,一次冲动,就有可能葬送全部人。”
“我明白。”薄晏的声音很低,垂落的双手指尖微微攥紧,脸上满是愧疚,“刚刚是我被情绪冲昏头脑,我不该说出那些话,险些连累大家。”
“我们心里同样不好受。”季攸走到他身侧,轻声说道,“亲眼看见昔日同伴站在对立面,任谁都难以接受。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愤怒支配。我们没有确凿证据去判断全部真相,贸然激怒副本的规则载体,风险太高。”
枫榷眉头依旧紧锁,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后厨木门:“刚刚交战的时候我仔细观察,他的进攻很僵硬,每一个动作都像被外力推着走,完全没有战术思考,只单纯执行攻击。说不好……事情或许不完全是我们想的那样。”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回应。”隋合安皱起眉,“如果真的身不由己,难道就没有一丝可以传递信号的机会?”
众人低声展开讨论,各执一词,心底的疑团不但没有解开,反而愈发浓重。
站在圈子外围的姚灵安静听着所有人的分析,脸上附和着流露思索的神情,仿佛也在为柯祀的处境感到困惑。没有人知道,方才傀儡那一场攻势,完完全全是由她定下的副本规则驱动。被锁在后厨躯壳深处的柯祀,方才经历了何等的绝望煎熬,只有她一清二楚。
后厨的门扉之后,刀具笃笃笃的切割声响,再一次平稳的响起,源源不断,永不停歇。被囚禁的意识困在躯体深处,方才薄晏那句“懦夫”,还一遍遍回荡在他的脑海。他想要辩解,想要呐喊真相,可重重的规则枷锁,封住了他全部的一切。
外面厅堂里的试炼者还在争论他的叛变,而他只能继续站在灶台之前,重复无休止的劳作。
馈魂食肆的黑夜,又一次即将降临,剩下的副本时日,依旧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