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逐峥》向向成

27、林隙雨 一个普通的

　　第二天课间，教室里还浮着粉笔灰淡淡的味道，老师昨天布置的观察树木年轮的实践作业，两个人凑在一块商量。

　　宋橙烀撑着下巴转了转笔，眼睛一亮：“就去南坊呗。那边西边有片林子，之前路过看见有伐下的原木，刚好能看清树轮。”亓昃峥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包侧袋里那叠被他妥善收好的字条，抬眼应她：“懂了。”

　　一拍即合，约好下午放学后直接动身。

　　去往公交站的路上，天慢慢变了。大块的乌云不再是薄薄的一层，一点一点往头顶的天穹聚拢，把透亮的日光一点点压下去，风也悄悄裹上了凉。

　　宋橙烀心思全放在等会要去看的树轮上，东张西望看着街边的小摊，半点没留意头顶天色的变化。

　　亓昃峥走在她身侧，余光早把云层的动静收在眼里。他心里清楚，这云蓄着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落下来。可他没出声，只是安安静静跟着她的脚步。他舍不得打断这次单独和她待在一起的机会，心里预想过会落雨，却没料到会来的这样猛烈。

　　一路换乘到南坊西边的树林，空气里漫开草木潮湿的清香。一截横放在地上的原木摆在林间空处，一圈圈深浅交错的年轮清清楚楚摊开。

　　宋橙烀立刻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看，手指悬在木纹上方，不敢直接碰坏纹路，看得格外入神，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数着一圈圈的纹路。

　　毫无预兆，豆大的雨点猛地砸下来，转瞬之间就成了瓢泼大雨，哗哗地砸在树叶、树干上，声响轰的一下铺满整片林子。
　　宋橙烀吓得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抬眼望着黑压压的天，脱口而出：“卧槽？！这乌云憋了多久尿了啊？”

　　亓昃峥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藏在眼底，他伸手轻轻拽住她的胳膊。
　　“跑，前面有亭子。”

　　两人踩着林间的碎草和泥土往前冲，雨水打湿了发梢，一股脑扎进林间那个老旧的木亭里。

　　亭檐挡下了汹涌的雨幕，外面雨声嘈杂，亭子里面反倒隔出一小方安静的空间。宋橙烀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水珠，侧过头瞪他。
　　“妈的昊子你直说，你大爷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下雨？”

　　亓昃峥靠在木柱子上，额前碎发沾了雨珠，他没有立刻否认，只是唇角还带着一点没散的弧度，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刘海上面。
　　“猜到一点。”

　　宋橙烀噎了一下，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下他小臂，眉梢挑着，一点害羞的样子都没有，张嘴就回怼：“好家伙，合着你是故意把我拐来淋雨是吧？亓昃峥你可以啊，坏心眼藏得挺深。”

　　他望着她亮闪闪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想和你过来。”

　　“少来这套。”宋橙烀摆了摆手，转头看向亭外白茫茫的雨帘，语气大大咧咧，“别想用这种话蒙混过关，等雨停了，你得补偿我，下次买生咖算你的。”

　　她说完，弯腰把被雨水溅湿的笔记本往怀里拢了拢，又探头往原木的方向望，雨丝斜斜扫过来，她缩了缩脖子。亓昃峥不动声色往她这边挪了半步，替她挡住斜吹进来的冷雨，安静地听着她碎碎念吐槽这鬼天气，目光沉沉落在她侧脸上，没再说话。

　　雨噼里啪啦砸在亭顶上了，林子里只剩下雨声，还有她时不时冒出来的吐槽。仿佛随着雨声飘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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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势来得迅猛，退得也算干脆。

　　不过十几分钟，漫天哗啦啦的瓢泼大雨就渐渐收了势头，厚重的乌云被风吹散大半，天边漏出一点清亮的浅白。林间嘈杂的雨声褪去，只剩下树叶枝头残留的积水，滴答滴答往下落，混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清爽又干净。

　　亭外的地面积了浅浅一层水洼，泥土被泡得松软，原本横在空地的原木早被雨水彻底打湿，一圈圈清晰的树轮浸了水，糊成湿漉漉的深色纹路，彻底看不清纹理层次。

　　宋橙烀探头朝外望了两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细碎雨珠。

　　“这树轮是看不了了。”

　　她直起身，拎起脚边的书包甩到肩上，语气坦然又干脆，半点不纠结：“回去看题去了。”

　　亓昃峥原本慵懒靠着亭柱的身形微微一顿，黑眸看向她，语调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迁就和不甘：“真啊？”

　　“不然呢？？”宋橙烀转头看向他，挑眉反问，一脸理所当然，“雨刚停，地上全是水，木头都泡烂了，啥也看不出来。在外面还能干嘛？吹风淋雨吗？”

　　她说着率先踏出亭子，脚尖轻点了下浅浅的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晚风携着雨后的凉意吹过来，拂动她的发丝。

　　本来就是为了完成观察作业才特意过来，如今目的彻底泡汤，留在林子里也纯属浪费时间。

　　亓昃峥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眼底浅浅的笑意淡了些。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回去。

　　哪怕看不了树轮，哪怕淋了雨，只要是和她单独待在一起，就比闷在教室刷题要舒服百倍。可他从来不会违逆她的想法，只会默默顺着她来。

　　亓昃峥拎起自己的书包，抬步跟上她的脚步，声音温温软软的：“听你的。”

　　两人并肩走在林间小道上，路面湿漉漉的，踩上去软软绵绵。阳光穿透散开的云层，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两人肩头投下斑驳零碎的光影。

　　宋橙烀走在前面，边走边碎碎念：“本来还想轻轻松松完成实践作业，这下好了，白跑一趟，晚上还得对着课本图片凑观察报告。”

　　亓昃峥跟在她身侧，静静听着她吐槽，时不时应声附和一句。

　　他没说出口，他一点都不觉得白跑。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这场无人打扰的独处，是他偷偷藏起来、只属于自己的小幸运。

　　走出树林，晚风彻底吹散了闷热。宋橙烀抬手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身侧沉默的少年：“快点走，早点回家刷题，下周模考，你肯定稳，我可不能掉队。”

　　亓昃峥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轻轻点头。

　　“嗯，我陪你。”

　　“陪你大爷啊你陪，昊子你啥时候这么殷勤了啊？”

　　她上下扫了亓昃峥一遍，歪着头打趣：“别是憋着什么大屁准备臭我一跳啊？”

　　亓昃峥额前微湿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耳尖漫开一层极淡的红，藏得并不显眼。跟着她的脚步慢了半拍，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面对她直白又跳脱的玩笑，他没有争辩，抬眼看向她，眼底裹着浅浅的纵容。
　　“没憋坏。”

　　宋橙烀嗤了一声，抬脚继续往前走，随口叨叨：“鬼才信你，今天故意不提醒我下雨这笔账我还记着呢。现在这么主动，无事献殷勤，肯定有猫腻。”

　　林间路面湿漉漉的，鞋底碾过水洼，溅起细碎水花。两人并肩往前走，亓昃峥安安静静走在她旁边，不抢话，也不辩解，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隔了一小会儿，他低声，认认真真补上一句：
　　“只是想陪你。”

　　宋橙烀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半分局促害羞，只回头白了他一眼，底气十足：“陪我刷题？那可不用你放水，我自己的进度赶得上。倒是你，要是哪道思路卡壳了，说不定还得我提点你。”

　　亓昃峥望着她亮晶晶、满是自信的眼睛，唇角弯起一抹很淡的笑来。
　　“嗯。”
　　“只陪你。”

　　等到了公交车站，宋橙烀挥挥手告别了。“晚上等着。”

　　傍晚的天色沉得温柔，晚霞薄淡铺在楼宇上空。

　　亓昃峥推开家门时，屋里安安静静的。往日家里充斥的烟酒味、杂乱吵闹通通消失不见，难得清净。父亲照例外出游荡，彻夜不归，空旷的屋子少了所有戾气，只剩寻常居家的温软。

　　母亲正在客厅收拾茶几，听见动静抬头看他，语气平平淡淡：“今天作业顺利吗？出去没淋雨吧？”

　　“没有。”亓昃峥换鞋，声音清淡，顺手把带潮气的校服外套挂好。

　　母亲也没多问，早已习惯他寡言的性子，简单叮嘱两句便转身进了厨房忙活，不再打扰他。

　　偌大的房子安安静静，冷清却安稳，是亓昃峥为数不多觉得松弛的傍晚。

　　他刚坐回书桌前，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宋橙烀的视频通话直接弹了出来。

　　指尖轻点接通，女孩鲜活清亮的脸庞瞬间占满屏幕，背景是她整洁的书桌，摊满习题册，眉眼自信又张扬。

　　她一眼锁定镜头里的他，压根不绕弯子，直接挑眉放话，语气带着十足的胜负欲：
　　“来来来，孙子我们两对打。看看谁做题更快更对。”

　　亓昃峥指尖抵着桌沿，原本松弛的眉眼瞬间染上浅浅笑意，眼底冷清尽数褪去，只剩独独对着她的柔和。

　　他低声问：“竞速？？”

　　“不然呢？”宋橙烀对着镜头抬了抬下巴，天才少女的底气写满整张脸，“别以为你稳坐第一就无敌了，今晚我直接碾压你。限时四十分钟，两套数理卷，错少、用时短的赢。”

　　她从不自负过头，却也从来不会小看自己，同级里能和亓昃峥真正掰掰手腕的，从来只有她一个。

　　亓昃峥垂眸翻开习题册，视线落回屏幕里神采飞扬的她，嗓音轻轻的，带着纵容：
　　“好。”

　　宋橙烀立刻摆正手机，笔尖敲了敲卷面，干脆利落：“准备开始，不许偷跑、不许搜题、不许耍赖！输的人明天放学买两杯生咖！”

　　他看着屏幕里跃跃欲试、气场全开的女孩，唇角弧度悄悄放大。

　　“嗯。”

　　四十分钟的计时刚过半，屏幕两端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宋橙烀坐姿随意，干脆翘着二郎腿，膝盖轻轻晃悠着，起初下笔飞快，每题思路都通透顺畅，天才的解题惯性让她一路行云流水。可做到最后一道压轴大题时，笔尖骤然卡在卷面，节奏硬生生断了。

　　公式步骤她全都懂，思路框架清清楚楚，可反复代入数值算出来的结果始终不对，来回两遍全部对不上，莫名卡了壳。

　　她眉心轻轻蹙起，心里暗自啧了一声。

　　不可能错的步骤，偏偏数值偏差，莫名的别扭。

　　她忍不住抬眼，悄悄透过视频镜头瞟向对面的亓昃峥。

　　少年坐得端正，脊背挺直，眉眼专注得没有一丝分心。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他全程目不斜视，笔尖稳稳落纸，沉着又认真，半点摸鱼偷懒的意思都没有。

　　宋橙烀见状顿时心生坏心思。

　　哼，认真是吧。

　　她可没说竞速不许自查答案。

　　她飞快调整表情，抿紧唇角，故意摆出一副苦苦思索、对着题目反复推演的认真模样，眼神定定落在试卷上，看上去完全沉浸在解题的纠结里，毫无破绽。

　　实则手臂悄悄往下滑，指尖勾过桌角压在书本下的参考答案，趁着镜头角度盲区，悄咪咪掀开一角。

　　视线飞快扫过答案最后的结果和代入数值。

　　一瞬了然。

　　原来是自己第二步代数据时手滑输错了一个小数啊，全盘连锁出错，难怪怎么算都对不上。

　　她心里瞬间通透，暗暗吐槽自己粗心，面上依旧绷着平静，不露半点马脚。手指轻轻把答案压回原位，假装刚想通关键点，低头重新提笔，步骤稳稳往下写。

　　全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镜头里只能看见她乖乖低头思考、认真解题的模样。

　　屏幕那头的亓昃峥始终专注做题，余光从未乱瞟，压根没发现他对面的这个人类在干嘛。

　　宋橙烀一边流畅补完剩余步骤，一边暗自得意。

　　反正他没看见，不算耍赖。

　　计时倒计时的最后一秒落下，宋橙烀笔尖利落划下最后一个句号，啪地一声合上笔盖，动作干脆又漂亮。

　　她是两人里先做完的，足足提前了近三分钟。

　　紧绷的神经一松，那点偷偷翻答案的心虚早被天才的胜负欲冲得一干二净。她松开翘着的腿，身子往后懒懒一靠，手肘抵着桌面，对着视频那头的亓昃峥，眉眼挑满洋洋得意的笑意，满脸嘚瑟。

　　彼时亓昃峥刚好写完最后一步，抬眼看向屏幕。

　　少年眼底还带着做题后的沉静，漆黑的眸子安安静静落着她张扬鲜活的模样，澄澈又温柔，静静等着她说话。

　　宋橙烀彻底飘了，故意拖着调子，语气满是戏谑的嘲讽，慢悠悠开口：
　　“哎呀哎呀。昊子小老弟你还得——练练才行啊。”

　　她晃了晃手里的试卷，下巴微抬，底气十足，一副完胜的嚣张模样：“比我慢三分钟哦。看来我们亓大学神，也不是次次都能稳压我嘛？”

　　她心里偷乐，完全不提自己刚刚卡题偷偷翻答案的小插曲，只笃定自己赢了竞速，得意得尾巴都快要翘上天。

　　屏幕那头的亓昃峥没说话。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点了然的温柔，唇角压着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早就看见了。

　　不是看清了她翻的答案，是看清了她方才卡顿的停顿、镜头死角里偷偷挪动的手腕、还有装模作样抿唇思考的小模样。

　　看着她自作聪明、偷完懒还理直气壮嚣张得意的样子，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半点拆穿的念头都没有。

　　就纵容她，让她得意吧。

　　宋橙烀见他不说话，只是定定看着自己，还以为学神被自己赶超了不好意思开口，愈发得寸进尺，笑着晃了晃手机：“怎么不说话了？？被我打击到了“？承认吧，你今天输我了。”

　　亓昃峥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嗯。”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戳破她方才藏在镜头底下的小动作，黑眸安安静静落在屏幕里神采飞扬的女孩身上，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顺着她的话认下这场输赢。

　　宋橙烀听见这声应答，笑意更盛，肩膀微微晃着，得寸进尺地继续逗他：“这么干脆就认啦？那说好咯，输的人明天放学去买两杯生咖，不许反悔啊。”

　　亓昃峥指尖轻轻摩挲着试卷的边角，目光一直没有移开她的脸。
　　“不反悔。”

　　他顿了顿，语调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别的情绪，只有藏不住的纵容，“都听你的。”

　　宋橙烀美滋滋地把卷子摊开，低头扫了一遍自己的步骤，心里盘算着明天喝冰的还是常温的，完全没察觉屏幕那头少年眼底那点早就看透一切的温柔。她只当是自己真的凭速度赢了亓昃峥，满心都是打赢竞速赛的痛快。

　　“这还差不多，”她扬了扬下巴，“下次我可还要接着碾压你。”

　　宋橙烀心满意足地掐断视频通话，指尖轻点屏幕挂断得干脆利落。

　　刚刚碾压学神的快感还萦绕心头，整个人轻飘飘的，脚步都带着轻快。她随手把习题册摞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暖光灯温温柔柔亮着，家里安安静静的。

　　爸爸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各色小毛毡和针线，低着头认认真真鼓捣着什么，指尖笨拙地捏着一团灰白相间的毛毡，正一点点戳出小猫的轮廓。

　　宋橙烀好奇凑过去，弯腰探头看了一眼：“爸爸你这是干嘛？”

　　爸爸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慢悠悠的：“弄猫猫啊。看你最近总念叨小猫，给你戳个毛毡摆件，放你书桌上。”

　　那小猫造型歪歪扭扭，耳朵一高一低，脸戳得圆钝怪异，尾巴还翘得歪歪扭扭，属实算不上好看。

　　宋橙烀毫不留情，直白吐槽：“丑。”

　　爸爸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无奈瞅着她，哭笑不得地嗔怪：“小丫头你，嘴也太毒了，你这样猫会哭。辛辛苦苦给你做的，好歹给点面子。”

　　宋橙烀噗嗤笑出声，往沙发边一坐，撑着下巴看热闹：“真的丑啊，脸方方正正的，哪里像猫了，像个小土团子。”

　　嘴上嫌弃，眼底却漾着软软的笑意，暖融融的灯光落在父女俩身上，家常又温柔。

　　爸爸无奈摇摇头，也不跟她计较，低头继续慢慢修整毛毡边角：“慢慢弄就好看了，等爸爸做好，保证比你网上看的还可爱。”

　　宋橙烀看着爸爸笨拙又认真的模样，心里敞亮又舒服，刚刚刷题、赢了竞速的好心情，被这细碎的温馨衬得愈发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