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影兔语》月自辞

6、极光之云 蕾蕾娜

　　蕾蕾娜说完那句话后，现场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极光之云？”劳埃德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住焦灼的平稳，“那是什么？一个地方？一个名字？”
　　“我不知道。”蕾蕾娜的手按在心口，指节泛白，“彩云从来没有这样过。她从来没有……消失过。从小到大，哪怕她再虚弱，她都会回我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嗯’。但现在——”
　　妮雅的手覆上蕾蕾娜冰凉的手背：“蕾蕾娜，你先别急。她留下‘极光之云’，就说明她还在，只是暂时被困住了，或者——”
　　“或者她撑不住了。”蕾蕾娜睁开眼，眼底的金色余韵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你们知道吗，彩云一直在被抽取力量。幽影他们那段时间，每时每刻都在从我体内抽走极光。彩云本来就虚弱，又被抽了那么多……她可能为了帮我反噬虚空女王和黑暗之主，把自己的意识也搭进去了。”
　　凯把剑往地上一插：“所以我们现在要找这个‘极光之云’？”
　　“等等。”赞走到跟前，蓝色的眼睛闪了一下，像是在调取某种记忆，“极光之云……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所有人的目光聚向他。
　　赞的语速比平时快：“吴大师的藏书里有提到过。世界初光被分割成七份之后，每一份都以不同的形态散落。其中有一份，被称为‘极光之云’，它的形态不是实体，而是一片悬浮在世界尽头的云层。传说那片云永不消散，因为它承载着初光中最柔软、最灵性的那部分。”
　　他看向蕾蕾娜，眼神罕见地凝重：“如果彩云是奇迹彩虹的灵，而奇迹彩虹本身又是初光的一部分——那‘极光之云’很可能就是她的本体所在。”
　　“世界尽头。”寇抱着手臂，“那到底在哪？”
　　“地图上没有。”赞摇头，“但父母留下的笔记里可能有线索。”
　　蕾蕾娜猛地想起什么，“快！快回道场！”
　　忍者们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回道道场，她转身就往房间跑。片刻后她抱着那本旧笔记冲回来，手指快速翻动着，纸页哗哗作响。
　　“这里。”她停在一页上，指尖微微发颤。
　　那一页的边缘画着一幅极其潦草的图，像是随手勾在纸角上的。图上只有一片云，云下写着两行小字，笔迹是母亲的：
　　“极光之云，西海尽头，雾锁之岛。若有缘人，以心为引，以虹为钥。”
　　“西海尽头。”劳埃德站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幅图，“忍者城的西边港口，很久之前我们路过时问过水手。他们提到过，向西航行七天后，有一片终年被浓雾笼罩的海域。船靠近就会迷失方向，罗盘失灵，没有人敢进去。”
　　“那就是雾锁之岛。”蕾蕾娜合上笔记，抬起头，“彩云就在那里。”
　　杰挠了挠头：“等等，她不是在蕾蕾娜心里吗？怎么又跑到西海尽头去了？”
　　赞解释道：“灵魂回响的链接本身有距离限制。如果彩云的本体在雾锁之岛，那她的意识能跨越这么远的距离投射到蕾蕾娜心里，说明链接极强。直白来说，她的本体可能一直被囚禁在那座岛上，而她用仅存的意识维持着与蕾蕾娜的连接。”
　　“那她现在不说话了……”杰的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她把最后的力量也给了我。”蕾蕾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反噬虚空女王，对抗黑暗之主……那都是彩云的力量。她借给我那么多，自己就剩那么一点。然后黑暗之主消失了，囚禁她的力量可能也松动了——也可能是更紧了。我不知道。但不管怎样，她现在很危险。”
　　她抬起头，看向西方，太阳正从东方升起，而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未散的暗青色。
　　“我要去雾锁之岛。”
　　劳埃德没有犹豫：“去准备命运赏赐号。”
　　寇点了点头：“我去检查命运赏赐号。”
　　杰回道“那我去多带点吃的，海上航行可没地方补给。”
　　妮雅握了握蕾蕾娜的手：“我去港口打听具体航线。水手们虽然不敢进雾区，但至少能告诉我们暗礁和洋流。”
　　赞最后看了蕾蕾娜一眼：“我去查初光的七份碎片。如果极光之云是其中之一，那其他六份很可能也散落在世界各地。我们需要知道所有的线索。”
　　众人各自散去准备。上只剩下蕾蕾娜和劳埃德。
　　晨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蕾蕾娜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西方那片暗沉的天际线上。她的手还按在心口，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立刻响起的回应。
　　劳埃德站到她身侧，“别担心，我们一定可以找回彩云的。”
　　蕾蕾娜回道“彩云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大概六岁岁。那时候我以为我疯了，但我谁都不敢告诉。后来习惯了，我就想，就算她是我分裂出来的，至少我不是一个人。”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但那双眼睛里有光。“现在我知道她不是我了。她是她自己。她是被抓走的、被关起来的、被当成实验品的一个人。她一直在求救，而我以为那是我的幻觉。我欠她十几年。”
　　劳埃德转头看她，声音很平：“你不欠她什么。你在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已经陪了她十几年。这十几年，她听着你的声音，知道你活着，知道你还在找父母，知道你没有放弃——对她来说，那就是她撑下来的理由。”
　　蕾蕾娜愣了一下，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很会安慰人嘛。”
　　劳埃德的嘴角也动了动，但很快收住，“走吧。西海很远。”
　　他转身往上了飞船赏赐号，蕾蕾娜跟上去。
　　在心里，她轻轻地说——
　　“彩云，等着我。这次换我找你。”
　　风从西方吹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潮湿气息，像是远方海雾的味道。
　　命运赏赐号的引擎在港口轰鸣，白色风帆在晨光中缓缓升起。忍者小队站在甲板上，蕾蕾娜在最前方，手指紧紧攥着栏杆，俯视着地面。
　　“航向正西，风速稳定。”赞在舵轮旁喊了一声，“预计七天后进入雾区边缘。”
　　寇已经在船舱内铺开海图，几本从吴大师藏书阁带来的古籍摊在桌上，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他指尖划过一行古文字，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妮雅端着两杯热水走进来，一杯放在他手边。
　　“这段记载被水渍模糊了。”赞指着那行字，“只能辨认出‘极光之云……非云……食光……’后面全看不清了。”
　　“‘食光’？”妮雅重复了一遍，“吞噬光芒？”
　　寇摇头：“不确定。也可能是‘蚀光’，侵蚀、消磨的意思。无论哪种，都意味着那片云对光本身有某种作用。”
　　甲板上，杰正把一箱罐头往储物舱里搬，路过蕾蕾娜身边时停了一下。她站在栏杆旁，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方天际线，风把她的长发吹得猎猎作响。
　　“嘿。”杰放下箱子，“你从起飞就没动过。吃点东西？”
　　蕾蕾娜摇头，视线没有移开：“杰，你相信直觉吗？”
　　“当然信。我的直觉救过我至少……呃，三次？四次？反正很多次。”
　　“我感觉不对。”她的手指收紧了栏杆，“从刚才开始，心口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回拉。像是彩云在——”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
　　整艘命运赏赐号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桅杆上的风帆瞬间松垮下来，风向变了，从正西变成了四面八方混乱的涡流。甲板上的箱子滑向一侧，杰一把抓住缆绳才没摔倒。
　　“什么情况？”劳埃德从船舱冲出来。
　　赞死死握住舵轮：“风向乱了，所有方向都在乱！罗盘也——”
　　他低头看了一眼，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
　　寇跌跌撞撞地跑上甲板，手里攥着一页纸：“我找到了！那段被水渍模糊的文字，刚才被茶杯打翻又浸了一遍，反而显出来了！上面写的是‘极光之云，以光为食，方圆数里之内，一切光源皆被牵引，船舰至此，必坠无疑’！”
　　“光？”杰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剧烈摇晃的桅杆，“我们这船又没有——”
　　他话没说完，命运赏赐号的引擎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白色风帆上的能量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抽走了一样，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从帆布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熄灭。
　　“引擎在失光！”赞喊道，“船体所有的能量都在被向西牵引！”
　　蕾蕾娜猛地抬头看向西方。那片暗青色的天际线正在发生变化，不知何时，那里出现了一团极其稀薄的、几乎透明的云层。它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蕾蕾娜能感觉到它，心口的牵引感正来自那个方向，越来越强，越来越不可抗拒。
　　“是极光之云……”她低声说，“它感应到我了。或者说，感应到我体内的极光。”
　　劳埃德反应极快：“赞，切手动控制！所有人抓稳——”
　　命运赏赐号开始下坠。
　　飞船像一只被抽走了骨架的鸟，船身缓缓倾斜，船头向下。所有的光芒——风帆的能量纹、船侧的照明灯、甚至赞手中那页纸上残留的印刷荧光——都在向西流动，像被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牵引而去。
　　引擎彻底熄灭了。整艘船陷入寂静，只剩下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呼啸声。
　　“高度在掉！”赞的喊声被风削去了一半，“三百米！两百！”
　　蕾蕾娜突然松开栏杆，转身奔向船舷。她把手伸出去，掌心朝西，金色的极光从她指尖涌出——但那光刚离开她的皮肤就被拽走了，像一根被猛力扯断的丝线，化作一道光弧飞向西方的云层。
　　“它在吸我的极光。”蕾蕾娜咬着牙，“但如果不给它，船就会——”
　　“别！”劳埃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你给多少它吸多少！彩云给你的力量耗得差不多了——”
　　“那怎么办？”蕾蕾娜喊道，海水的气息越来越近，船身倾斜的角度已经让人站不稳了。
　　赞死死抓住船舱门框：“水！我们现在只有一个选择了——跳进水里。”
　　“那就落水！”劳埃德做出了决定，他一手抓着栏杆，一手还攥着蕾蕾娜的手腕，“所有人，准备弃船！”
　　命运赏赐号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旋转着向下坠去。
　　海面越来越近。深蓝色的浪涛在船底翻涌，喷溅的水沫已经能打到甲板上。
　　“五十米！”赞在数。
　　蕾蕾娜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海面，心口的牵引感在这时突然变了。从拉扯变成了……一阵极轻的、熟悉的震颤。就像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用一根快要断掉的线，轻轻碰了碰她的心。
　　她猛地睁大眼睛。
　　“彩云？”
　　下一瞬，命运赏赐号砸进了海面。
　　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整艘船像一块被扔进水池的石头，船身剧烈地颤动着往下沉。甲板被海水瞬间淹没，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船舱的破口，吞没一切没有固定住的东西。蕾蕾娜被冲击力甩向栏杆，劳埃德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两个人一起被海水吞没。
　　咸涩的海水灌进口鼻。她看见命运赏赐号的白色风帆在头顶的海水中缓缓下沉，阳光从海面折射下来，变成一片破碎的、摇晃的金色。
　　而在那片金色的深处，她仿佛看见了一缕极细极淡的、彩虹色的光，它从西边来，穿过海水，轻轻缠上了她的手指。
　　蕾蕾娜的心口猛然一热。那根快要断掉的线，在这片下沉的混乱中，被那只从远方伸来的手，重新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