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狌魅藏村,人心破壁 河滩黑影遁 ...
-
河滩黑影遁入密林之后,晚风久久未歇。
柳清辞立在月色水雾间,指尖微凝灵力,眼底凝着沉沉思索。方才那道窈窕残影以及转瞬千里的腾跃速度,还有那一口道破钟家先祖旧名的诡异熟知,绝非寻常山鬼水祟能够做到。
钟友站在身侧,神色比往日更沉。他望着黑沉沉的对岸山林,声线压得极低,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多了几分实战者的审慎:“它故意现身挑衅,不是不敌,是示威。”
话音未落,林间骤然刮起一阵怪风。
风声不寒,反倒带着一丝甜腻的酒气与潮湿草腥,混杂着水雾扑面而来。无数细碎黑影从林间枝桠、石缝、草丛里窜出,形态飘忽,似人非人、似兽非兽,身形灵巧至极。
借着夜色林木辗转腾挪,身法刁钻诡谲,密密麻麻缠杀而来。
第一波河滩之战,骤然打响。
柳清辞新晋而立境,灵力通透轻灵,御剑手法愈发纯熟。清冽剑光破雾而出,专斩虚妄幻象,剑光所及,层层残影碎裂消散。可这些残魅狡猾至极,一击即退、四散游走,从不恋战,借着草木水雾层层隐匿,杀之不尽、避之不绝。
钟友当即结阵兜底,沉稳厚重的金色结界轰然铺开,牢牢锁死整片河滩的闪避路径。他道基扎实、手法稳敛,不求速胜,但求镇压,源源不断的灵力输出禁锢住残魅的腾跃之势,将四散的诡影逼出隐匿之处。
一轻灵破妄,一沉稳镇煞,二人默契互补,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任凭二人肃清眼前尽数残魅,林间深处依旧源源不断飘出细碎黑影,仿佛永无止境。夜风里,那道娇媚女声再度悠悠响起,漫彻整片河滩,带着戏谑的嘲弄,无处不在:
“你们斩的不过是皮毛虚影。”
“今夜你们杀不尽,明日你们拆不完,我自不会消散,清溪村,早已处处是我。”
声音零落四散,无迹可寻。残存的黑影尽数撤回密林,彻底隐没不见,任凭术法搜寻,再无半点妖气波动。
河滩重归寂静,只余下流水潺潺,以及空气里未曾散尽的甜腻酒腥与草气。
二人收势而立,无人再追。
他们已然清楚,此战只是开端。对方根本无需正面抗衡,早已将根须扎进整座村落,混迹凡人之间,以人心为巢,以人身为掩,藏得毫无破绽。
“回村。”钟友沉声开口。
二人踏着月色往村中折返,夜风吹过村口枯树,沙沙作响。河滩那道女声,还有村中一桩桩处处违和的景象,在二人脑海里反复盘旋:不合时令的草鞋,滴水不漏的记忆,方才黑影转瞬即逝的速度,还有那妖物张口便道出钟友先祖名号的诡异本事。无数碎片来回碰撞,思索良久,两人脚步同时顿住,转头望向彼此,几乎是异口同声吐出两个字:
“狌狌。”
夜色下,柳清辞眸光沉定,缓缓说起曾在藏书阁看到的古籍记载。
“古卷所记,狌狌嗜酒,偏爱草履,天生记性过人,能记百载人间旧事。善模仿人声,幻化形貌。”
柳清辞低声复盘,语气愈发笃定:“它不吞血肉、不夺性命,只慢慢抽走人原本的温热性情,以魅念替换人心,让人神智清明、举止规整,却再也无半分人情暖意。”
钟友接过话头,眼底沉色更浓:“所以村中之人看似如常,实则内里早已被悄然置换,温顺被磨平、良善被抽走,只剩刻板、冷硬、精准的空壳。”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二人同时缄默,心底齐齐窜起一阵刺骨寒意。
既然摸清狌狌习性,破局之法便已然清晰。想要彻底除祟,不能蛮力屠村,只能投其所好,诱魅离体。
村中现成的草鞋无法随意取用,只怕上面已经沾染魅念浊气,二人便走到河畔滩地,就地折来大片厚实芦苇,坐于月光之下动手编织草鞋。
苇叶边缘锋利,簌簌划过指尖,不时割出细密红痕,微痒微疼。两人指尖起落不停,一双双规整朴素的芦苇草鞋渐渐成型,堆叠身侧。手上重复着单调劳作,心底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晖山师门。往日不敢深想、不敢戳破的疑虑,在此刻彻底摊开。
柳清辞指尖缠绕苇草,低声开口:“大师兄,你有没有发觉,这与师门授课太过相像。若鼎师尊技艺超群,亦对万古典籍烂熟于心,字字句句滴水不漏,日日也是以冷规训压磨弟子心性。从前只当是我辈修行浅薄,如今见过狌狌手段,再回看师门种种,处处耐人寻味。”
钟友手中动作没有停下,芦苇在掌心弯折出规整的轮廓,语声压得很低,也吐出了一句近乎妄言、却无比真实的猜测:“清溪村是狌狌的巢穴,以人心养己,以情性润身。村中是妖魅窃人心性,山中是以修行束人心性。若……晖峰的修行规制,本就是同一种法门呢?也或许,我们所有人,都在慢慢变成清溪村村民那般,被一点点抽走本心。”
压抑的氛围漫彻周身,二人默契不再深谈,暂将滔天疑虑压在心底,转而专注眼下的除祟之事。
夜风再度拂过芦苇荡,月色如水,亦是凉得刺骨。
待到数十双草鞋尽数编完,钟友取出随身烈酒,沿着村道、巷口、屋舍边角缓缓倾洒,浓烈酒香漫开,混着芦苇的清冽草木气,精准勾动潜藏的狌狌残魅。
狌狌贪酒恋草履的天性根深蒂固,这般极致适配的气息诱惑,让潜藏村民体内的残魅再也压制不住。
下一瞬,整座村落骤然风起。
家家户户屋角、窗缝、檐下,飘出无数淡黑虚影,数量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皆是被诱出人体的狌狌残魅,脱离了凡人躯壳的庇护,彻底暴露在夜色之中。
残魅依旧承袭天性,不正面迎敌,漫天虚影四散窜逃,身形灵巧如猿,在街巷间飞掠腾挪、高低穿梭,时而贴地疾滑,时而纵身掠上屋梁,残影交错、虚实难辨,同时口中不断摹仿老人低语、孩童啼哭、妇人轻叹,声声错乱,扰人心神、乱人灵识。
一旦心神被扰,灵力便会滞涩破绽大开,正是狌狌最擅长的耗敌诡计。
“稳住心神,勿被幻声乱念。”
钟友沉声警示,刹那手印翻飞,金光自掌心轰然炸开,一层厚重凝实的镇邪结界瞬间笼罩整座村落。结界壁垒严丝合缝,死死封死所有逃窜路径,屋顶、墙头、巷尾、河道,四方退路尽数锁闭,漫天窜逃的残魅瞬间被拘在方寸之间,再无腾挪隐匿之地。
他全程稳守阵眼,灵力源源不断灌注结界,压制漫天妖气,替柳清辞挡下所有阴邪扰神的虚妄幻象,包揽最耗灵力、最费心神的重压,给足她肃清妖魅的安稳空间。
柳清辞而立境灵力尽数迸发,清透剑光自指尖出鞘,凌空一转,化作万千细碎剑影,如雨洒落。每一道剑光都凝着纯粹的破邪灵气,专斩妖魅本源、剥离虚妄残影。那些漫天飞舞的黑影,但凡触碰到剑光,便滋滋冒烟、层层崩碎,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夜风之中。
残魅不甘覆灭,疯狂集结反扑,数道浓郁黑影合成一处,化作半人高的猿形虚影,利爪泛着阴寒戾气,凌空抓挠而来,攻势刁钻狠戾,直逼门面要害。
钟友结界微微震颤,却始终稳如磐石,金光牢牢镇压猿形妖势,冷声道:“虚妄聚合,外强中干,一剑破核即可。”
柳清辞心神一凛,踏剑凌空,身形翩然一转,所有细碎剑影骤然收拢归一,凝成一道凛冽通透的主剑罡。她凝神定气,对准猿形虚影中央那点最浓郁的妖气本源,骤然刺出!
噗——
剑罡透体而过,妖形虚影骤然僵滞,瞬间崩裂炸开,化作漫天细碎黑烟,彻底溃散。
失去主核统领,余下四散的小股残魅更是不堪一击。二人一守一攻、一镇一杀,配合默契无间,没有给妖魅半点重整、遁逃、再附人身的机会。
街巷间黑烟不断消散,惑人幻声渐渐平息,漫天躁动的妖气一点点被彻底涤荡。
整场肃清杀伐利落干净,耗时半柱香,笼罩清溪村多日的狌狌阴翳,被彻底连根拔除。
夜风渐清,月色重回村落,空气里的甜腻妖腥尽数褪去,只剩草木清爽与人间烟火的淡息。
天光将亮,晨曦微露。
途径村口矮院,却见屋内光景已然全然不同。
白发老婆婆依旧坐在屋中,却褪去了往日的刻板冷硬,眉眼间重归长者的温软慈祥,正温柔抬手替小孙子整理衣襟,低声柔声安抚,言语温和、眼底含暖,是孩童记忆里最寻常的模样。
小男孩依偎在奶奶身侧,眉眼舒展,再无往日的惶恐怯懦,眼底盛满真切的欢喜。
一村人心,终归本位。
任务彻底落幕,二人辞别村民,启程归山。
山途漫漫,晨风清朗。经过此番共历凶险、彼此托底,二人早已褪去初时的生疏,心底皆存对师门的重重疑虑。行至半山,四下无人,钟友才缓缓开口,轻声谈及同门众人。
“廖师弟年长我们几轮春秋,已在尘世历练,故而圆滑妥帖,最擅顺应师门规矩、深得师尊之心,看着最是适配若鼎的修法,与我们格格不入。”
他语气公允通透,不带偏颇,缓缓替柳清辞解惑,也替那人正名:“但他良善,只是自保罢了。师门压抑经年,人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他选择顺势而为,却从不会暗中算计同门。往后相处,不必刻意疏远,亦可安心相交。”
柳清辞闻言微微颔首,心底了然。
往日她只觉廖浮远太过适配师门,隐隐心存戒备,此刻经钟友一点拨,方才明白各人承压不同、处世各异。看似最顺从的人,未必是局中人,或许只是最会藏己。
回到晖山外务处,交接除祟文书,顺利领到此次外勤的修行灵石。钟友看着手中灵石,转头看向柳清辞,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笑意:“此次任务顺利落幕,也算难得清闲。我做东,邀上师门众人,下山徽湘阁小聚一场。”
不多时,大师兄相邀的消息传遍晖峰弟子各院住所,戒孚、左修家、廖浮远等人尽数应允。
夜幕下山,徽湘阁灯火通明,佳肴满席。
脱离山门压抑氛围,众人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得以松弛。席间无规训、无苛责,几人闲谈叙旧、畅谈修行,原本疏离的同门情谊,在烟火热闹中愈发真挚深厚。
氛围松弛,众人无意间核对起师门课业与修行境况,却越聊越心惊。
师尊若鼎给每个人布置的课业、誊写、静修任务,皆是繁重到极致,日夜不休、无有停歇。所有人无一例外,皆常年神魂受损、精力透支,境界死死卡在瓶颈,数年不得寸进。
他们从不是修行懈怠、心性不足。他们是被刻意压榨、刻意困境、刻意抽走神魂精气。
满座一时寂静,灯火映着众人复杂的眉眼,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这一刻,所有人心底都生出同一个念头:鹿门不可久留,此地绝非修行净土,是困人噬人的牢笼。
逃离的念头第一次清晰且坚定地生根发芽。
可沉默良久,无人开口说破决裂,无人敢即刻抽身。
数年青春、日夜苦修、隐忍承压,尽数耗在此山,沉没成本早已深重到难以割舍。众人心底依旧藏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执念。盼着熬完课业、顺利结业,以正统弟子的身份,堂堂正正离开山门,无需叛逃、无需背负骂名。
想逃,却仍在犹豫;已知凶险,却仍寄望于规矩之内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