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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气破而立,村野异相 洪峰月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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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峰月夜的那场瀑布偶遇,像一粒细沙落进心底,悄悄搅乱了柳清辞长久以来的平铺心境。左修家的巧合现身、海大师熟稔异常的态度、整座晖门人人思逃的诡异风气,还有远方那人太过稳妥温柔的应答,层层疑点压在心头,让她在晖峰日复一日的压抑课业里,多了几分清醒的审视与戒备。
往后时日,师门课业依旧严苛如初,半点不曾松懈。
师门众人照常奔赴若鼎长老的课堂,端坐听训、静思束心、誊写卷宗。若鼎于各门古老典籍烂熟于心,字句篇目皆可脱口而出,讲学之时常常引经据典,却又借着典籍里的文句暗含机锋,句句都是阴阳讽喻,拿弟子应答的疏漏、理解的浅薄暗自嘲弄。柳清辞听得懂话里藏着的贬损,垂首缄默,心口憋闷压抑。唯有交换而来的戒孚,性情本就疏朗跳脱,听不出话外之音,只当真在讲解义理,时而还会坦然发问,反倒叫堂上气氛更为微妙。课堂氛围凝滞沉冷,无半分松弛余地,规矩森严得令人窒息。所有弟子都被要求压下杂念、磨灭心绪、步步规整,稍有差池便是苛责训诫,日日如此,磨人心神。
柳清辞夜夜伏案赶工以完成课业,每一次极致克己之后,都难免神魂耗损、精力透支,夜深时常有头目昏沉、气力虚浮之感。她长久的境界桎梏,大半便源于这份无休止的心神压榨。
这份窒息感并非她一人独有。
相处渐熟,左修家也偶尔会与她私下低语抱怨。出身规矩森严的家族,她本以为仙门修行能得几分舒展,未曾想鹿门课堂的束心规训、刻板教条,比世俗家族规矩更磨人。每逢完成若鼎布置的繁重课业,左修家也会疲惫乏力、心绪郁结,只觉整个人被死死箍住,灵气流转滞涩,心底压抑难舒。柳清辞与左修家日日被课业耗损心神、倍感窒息。如今看来师门弟子个个都在被动承受这份压抑,唯独一人格外反常。廖浮远始终沉静如常,看似全然适应这般严苛氛围,听课恭顺、课业规整,从无半分倦怠怨言,仿佛天生适配若鼎的束心修法,平静得毫无破绽,一时让人看不出半分异样。与敷衍课业、已经自己寻的乐趣的戒孚师妹截然相反。
这且不提,幸而这段时日,柳清辞与左修家渐渐熟稔,也渐渐将玉符那边抛之脑后,不再频繁传讯。
二人时常相约藏书阁修习功课。
左修家痴迷山川地舆、天下舆图杂记,时常翻读山河脉络、古域变迁的典籍,为日后遍历山海、完成结业夙愿蓄力;柳清辞则偏爱翻阅山海异闻、宗门旧典与精怪记载,悄悄拓宽认知,消解心底层层疑云。二人各得其所、安静相伴,无需多言便彼此默契,在满山门的压抑规训里,偷得片刻松弛安稳,情谊也在朝夕相伴中愈发深厚。
海峰开课,二人也时常结伴同往。
海大师的道场,与若鼎堂上是全然相反的天地。这里不推崇极致压抑、不强行剿灭七情杂念,主讲气脉舒展、气血相生、剑随气走,讲究身心同修、松紧有度。课堂氛围松弛包容,允许弟子存疑、思考、体悟,教人以灵气养神魂,而非耗神魂固心性。
柳清辞日日旁听体悟,慢慢调整自身修法。她不再一味箍紧神魂、透支精气,学着松缓经脉、疏导淤塞灵力。境界突破从不是一瞬侥幸,而是日积月累、层层破冰的厚积薄发。无数次调息沉淀、反复体悟之后,积压一整年的桎梏终于彻底松动。
某日午后,丹田灵力轰然贯通,周身凝滞的气脉尽数舒展。清透灵力充盈四肢百骸,长久的昏沉虚浮尽数褪去,心神豁然开朗。她稳稳踏入而立境。
道基愈发稳固,御气、御剑、下山外勤历练的门槛彻底敞开,她终于拥有了走出晖山、执行宗门任务的资格。左修家坐在一旁,见她眉眼舒展、气息焕然一新,眼底漾起浅浅笑意,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二人能够听见。
“恭喜清辞师姐,跨过而立境,距离结业逃离师门,也算又往前踏出一步了。”
这话半是真心祝贺,半是藏着她自己心底的向往。皇室给她定下的课业尚未完成,她还困在鹿门山中,日日盼着能够修毕课业,得机会去往九州大地游历。
柳清辞闻言心中微动,也自是喜悦地颔首回礼。
恰逢山下清溪村屡报异事,村中百姓接二连三生出怪事,昼夜不得安宁,于是就由大师兄钟友带队,与柳清辞一同下山除祟。
临行交接诸事,柳清辞方才真切体会到钟友的稳妥可靠。
他看着沉静寡言,做事却极为周全细密。法器符箓、疗伤丹药、探邪罗盘尽数提前清点分装,外勤禁忌、山野凶险、与凡人相处的分寸,一一稳妥交代,条理清晰,半点不慌不乱。路上无需多余闲谈,他始终行事有度,遇瘴气则先行辟路,逢险地便悄然护持,默默包揽所有繁杂劳碌,稳重得让人全然安心。
二人一路疾行,日暮之前踏入清溪村。
村落依山傍河,本该是炊烟起落、鸡犬相闻的乡野模样,此刻却笼着一层挥不开的沉郁。天色尚未全黑,沿街屋舍便大多阖上木门,街巷冷冷清清,偶有往来的村民,也皆是步履匆匆,垂着头不肯与人对视,少了寻常村落那份鲜活烟火气。
二人没有立刻祭出罗盘法器大肆查探,便如过路投宿的行客一般,缓步走在巷陌之间,随意观望周遭光景。行到西头一处矮院,院门虚掩,里面隐约传出来孩童压抑的抽噎声。柳清辞与钟友对视示意,轻轻叩响柴门,入内探望。
堂中坐着一位白发老婆婆,端坐端正,衣衫崭新平整,无半分补丁陋色,全然不似寻常乡野老者的窘迫拮据。可最违和的是,眼下秋意渐深、晚风寒凉,地上潮气浸骨,她却赤着足踩在一双轻薄草鞋之上,鞋面干净干爽,像是日日精心打理,全然不顾时节相悖。
屋角缩着六七岁的小孙子,眼眶通红,指尖攥着衣角,满脸惶恐委屈。
见了外人,小孩才敢小声倾诉,语气茫然又害怕:“奶奶以前最疼我了,对邻里也特别和善。就是前些日子,她去河边洗衣服回来,人就变了。”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又补充道话:“不止奶奶,村里好多人都这样。好好的人,去河边走一趟,回来就不一样了。”
话音刚落,端坐的老婆婆面无表情开口,声调平直僵硬,毫无温度:“倒水。”
小孩慌忙敛住哭声,小跑着去灶房端水,心里慌张忐忑,临近桌前时脚步一乱,一碗清水尽数泼落在地。
不过孩童无心小错,老婆婆眼底却无半分怜惜,言语尖利苛责,句句冰冷,确实将往日的温厚慈祥剔得一干二净。
柳清辞静静立在一旁,心底暗生疑窦。
寻常邪祟扰人,多是使人癫狂错乱、神志昏聩,可这位老者神智清明、条理分明,只是心底那份人情暖意,仿佛被悄悄抽离置换,只剩一具精准刻板的空壳。
不多时,闻讯而来的村长匆匆登门,走得快得像带了一阵风。他态度热忱敦厚,开口就是恳切邀钟友仙师和柳清辞仙师至家中用膳,言辞恳切,句句感念两位垂怜村民疾苦,又夹杂着对前去打扰仙师清净的小儿子的训斥。如此一路走来,话音竟是未落。
村长家中陈设干净整洁,身上衣衫亦是体面齐整,不见半分贫寒潦草。可柳清辞落座落座时,余光不经意扫过他足下,心头微顿。
堂堂一村之长,衣着体面、谈吐有度,脚下竟也踩着一双干净轻薄的草鞋。
秋凉露重,地气阴冷,寻常百姓早已换了厚底布鞋,唯有这里的村民,却偏偏执着于不合时节的草鞋。
席间油灯昏黄,饭菜朴素简单,唯有几大坛清酒十分醇香,不似凡物。
酒酣之际,村长侃侃而谈村中旧事。可越听越让人脊背微寒,他口中的旧事,早已远超凡人记忆的限度。百年前的河道改道、前朝迁居的住户、数十年前邻里的细碎闲话、早已故人凋零的陈年琐事,他皆如数家珍,分毫不错,细腻得仿佛亲历每一段岁月。
凡人寿命有限、记忆有限,断无这般通透绵长、跨越百年的记性。
柳清辞与钟友不动声色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沉下一丝疑色。
体面新衣、洁净草鞋、过常的记性、骤然颠倒的性情…… 村中异状,果真奇怪。
宴席落幕,村中灯火尽数熄灭,四下沉寂无声。
二人不愿惊扰村民、打草惊蛇,商议过后,趁着夜深人静,悄然绕开主街小路,独自往村外河畔潜行而去。全村诡异皆起于河边,症结必然藏在那片水雾河滩之中。
夜色沉沉,月色浸水,河面浮起薄薄白雾,流水潺潺之声贯穿四野,空荡幽深。才靠近河滩,水雾猛地翻涌起来,一道窈窕的黑影自水边掠出,身形飘得极快,转瞬就要窜入对岸密林中。速度之迅疾,绝非普通鬼魅所能企及。
夜风里飘来一道柔婉娇媚的女子笑声,听来悦耳动听:
“钟嵇康之后怎的来访?时隔百年,竟还有钟家子弟踏足此地。”
语声落尽,黑影彻底隐入漆黑山林,再无踪迹。
钟友身形微顿,眉宇骤然深凝。
钟嵇康,是他江南先祖,千年前的宗族旧名,世代深埋族谱,从未对外张扬,此刻竟被这山野诡物一口道破。
夜风寒凉,水汽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