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夏》墨澜鸢书

2、第二章 天刚蒙

　　天刚蒙蒙亮，清晨第一缕阳光顺着窗缝细细钻进来，落在斑驳的墙面上。
　　沈照猛地从床上惊醒，湖水窒息的冰冷感死死扼住他的喉咙，失重的恐惧感依旧清晰鲜活。
　　他胸口剧烈起伏，撑着床沿骤然坐起身，慌乱扫视四周。
　　掉漆斑驳的墙面、陈旧木质书桌、靠墙窄小的单人床……一切画面狠狠撞进脑海。
　　是高三那年，他独自租住的出租屋。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轰然炸开。
　　——他重生了。
　　真的重生了！！！
　　心底翻涌着巨大狂喜，又裹挟着坠湖濒死的战栗，两种极端情绪疯狂撕扯，沈照一时分不清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老天终究，肯垂怜他一次。
　　还不等他平复心绪，窗外就传来“咚”的一声轻响，是碎石砸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好学生，原来你也会睡懒觉呀。”
　　一道散漫清脆的男声顺着风飘进屋里来。
　　沈照浑身一僵，赤脚踩着凉凉的地板快步冲到窗边，他绝不会认错这个声音——是谢清。
　　推开窗，少年穿着干净的黑白校服，单车斜斜停在楼下。他一只脚撑住地面，另一只搭在踏板上，手臂随意搭着车把，微微抬眼望上来，像是带着浅浅的笑意。
　　来人就是谢清。
　　沈照怔怔站在窗边，尽管有万千话语想要一一说出，可最后都被堵在了喉头，只能直勾勾地望着楼下的少年。
　　谢清应该见他那样盯着自己，浑身有点不自在，没再多说什么，调转车头，骑着单车径直跑开了。
　　挽留的话已经冲到舌尖，最终还是被沈照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急。
　　这一次，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沈照匆匆洗漱收拾妥当，抬眼看向墙上老旧挂钟，这个时间赶往学校，不用说都知道会迟到。
　　他没有单车，之前的他觉得不需要因为自己从不睡懒觉，上学走路的时间刚好，还能锻炼身体，现在好了只能沿着街道奋力奔跑。
　　等他大汗淋漓冲进教学楼，早读已经结束，谢天谢地，今天没有主任来检查，要不然沈照肯定死定了。
　　他默不作声地从教室后门溜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教室里喧闹嘈杂，此起彼伏的说笑声萦绕耳边。
　　上辈子，纵然他成绩稳居前列，依旧免不了受人刁难。旁人看不惯他耀眼的分数，更看不起出身离异家庭、无依无靠的他，只把他当成没人管束的野草，随意嘲弄欺负。
　　“哟，大学霸今天居然迟到了？真是罕见呀，作业写完没，借哥几个抄抄呗。”
　　王磊双手插兜，带着几个小弟不怀好意走上前来。他是学校出了名的混子，从前三番五次带头刁难沈照。
　　沈照懒得和一群少年争执，只想起身走到走廊透气，刚站起身，去路就被几人死死拦住。
　　“我让你走了吗？沈照！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王磊伸手牢牢掐住他的肩膀，明显有种他不被放在眼里的感觉。
　　“放开。”沈照挣扎两下，没能挣脱。
　　心底暗自暗骂，这具十七岁的躯体太过单薄。若是上辈子那个在商圈泥潭摸爬滚打的沈照，眼前几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去，把他书包拿过来翻翻看。”王磊一脸怒气的吩咐着，眼底满是挑衅，一副“你能奈我何”的上位者姿态。
　　小弟张金江绕到课桌旁，一把拽过沈照的书包，翻出试卷举在半空。
　　“哟，大学霸写得满满当当，真厉害啊。”张金江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
　　“还给我！”沈照忍无可忍，伸手想去抢夺，却被王磊死死按住肩膀和手臂。
　　“哎哟哟，快看，咱们学霸还硬气起来了？我好怕怕哟，怎么办？”
　　王磊一行人哄堂大笑，仿佛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
　　下一秒，“刺啦——”一声脆响，张金江直接将试卷撕成好几片。
　　“哎呀好学生，实在不好意思，我只是不小心手抖了一下，你应该不会生气吧？”阴阳怪气的语调，刺得沈照太阳穴突突发胀。
　　众人正得意之际，一只手骤然从张金江身后伸出，精准扣住他的脖颈。
　　“谁弄的？”
　　清冷的男声裹挟着迫人的威压。
　　来人正是谢清。
　　“哪个不长眼的……”张金江吃痛闷哼，下意识想要怒骂，转头看清来人的瞬间，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谢、谢哥？”
　　王磊也彻底懵了，满心疑惑：
　　谢清怎么会在这里？
　　他居然在帮沈照？
　　不等他理清思绪，谢清松开手，猛地将张金江甩向地面，反手攥住王磊搭在沈照肩头的手腕，力道重得惊人。
　　“啊——！”剧痛袭来，王磊惨叫一声，下意识松开沈照。
　　“谢哥，你怎么帮这小子？你不是……”王磊难以置信。
　　“你们把他试卷撕了，我上哪抄作业去？”
　　听见了这话，王磊似乎恍然大悟般长长松了口气，瞬间释怀：“我就说嘛，谢哥怎么会偏袒这种书呆子。”
　　可他心神刚放松，谢清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紧不慢，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我最后再问一遍，谁弄的？”
　　王磊慌忙摆手，连忙指向瘫在地上的张金江：“是他！全是他干的！和我没关系！”
　　谢清垂眸看向地上的少年，微微眯起双眼：“是你？”
　　张金江吓得浑身僵硬，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淮九七中的人谁不清楚，谢清是出了名的校霸，性子野，打架从不会手下留情。
　　“放学之前，把试卷复原。后果，不用我多说。”谢清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威慑。
　　“谢哥，松手，我们现在就拼！”
　　谢清松开手，抬脚轻踹了一下王磊，示意他们带着小弟立刻离开。
　　等人尽数走远，谢清缓步走到沈照身侧。
　　“你从来不会交作业，更别说抄我的试卷。”沈照抬眼，率先开口点破他的借口。
　　“今天突然想抄，不行？”谢清漫不经心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你……”沈照还想追问，谢清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照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满是困惑。
　　这个人，实在太奇怪了。
　　为什么要出手帮自己？
　　他不是最讨厌自己了吗？
　　可心底清楚，谢清对他而言，是重中之重。
　　他重生回来唯一的目标，就是救下这个人。
　　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翻涌而出。
　　十八岁生日那天，校外漆黑的小巷，一群持刀混混围堵了他。他已经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谢清却凭空冲了出来，像骤然降临的救世主。
　　那一天，谢清为了护住他，与混混拼死缠斗，身中七刀，永远倒在血泊之中。
　　那一幕，成了缠绕沈照整整九年的噩梦，让他余生都浸泡在无尽的愧疚与忏悔里。

　　”叮叮叮——”
　　上课铃叮叮当当响起，喧闹的教室迅速安静，所有人回到座位。
　　第一节是英语课，沈照根本沉不下心神听课，目光时不时往后排飘去。
　　往常这个点，谢清早就趴在课桌上睡得昏天黑地。
　　沈照望着少年安静的侧脸，心底莫名冒出一个念头：他睡着的样子，好像很好看。
　　靠靠靠，清醒一点啊，我到底在干什么？
　　沈照连忙收回视线，迅速低头拿起笔。
　　等到他下意识再次望向后方，眼前景象出乎预料——谢清居然正低头，在英语课本上勾画笔记。
　　真是难得一见。
　　要是他能一直这样安分就好了。
　　等等，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沈照猛地回过神，暗自懊恼。
　　整整一节课，他大半时间都在走神。余下几节课，也只是随意听上几句，草草记下零星笔记。上辈子这些知识早已烂熟于心，根本无需耗费太多精力。
　　漫长的一整个上午，就这样悄然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