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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登记簿第一页 转学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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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学第一天,我被安排去看管全校丢的东西,登记簿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日期是去年三月。我今年二月才第一次听说这所学校。
那天早上我站在高二(3)班门口,李老师把我往讲台方向推了半步,说这是新同学,叫苏禾。底下五十几张脸抬起来看了我大约三秒,就又低下去,有人在翻卷子,纸角发出很脆的一声。
介绍我用了不到一分钟,她说,班里暂时没位置,让我先去行政楼西侧帮帮忙。
她说得像是提拔。
十七岁转学,听起来像一件大事。其实在别人那儿连个通知都不算,也就是讲台上站半分钟,然后你得自己找地方去。
我在原来那所学校待到上学期结束。走的那天没跟谁告别,只把抽屉清了一遍,清出来半袋废纸和三支写不出水的笔。我妈说手续她去办,让我别管,她办了两个月,办完才告诉我学校叫什么名字。
我后来才知道,行政楼西侧是一间储藏室,门上贴着四个字:失物招领。
从教学楼过去要穿过一个小花园,花园中间有棵樟树,树上挂着一只鞋。不是一对,是一只,鞋带缠在树枝上,风一吹就转半个圈,没人去摘它。它挂在那儿,看那样子已经挂了很久,鞋面上的白早就成了灰,鞋帮上还留着一道蓝,是那种记号笔的颜色。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前面有个女生,她妈跟在她后头,一手拎着被子,一手还在给她理衣领。那女生一直往前走,头也不回,理好的衣领走两步又歪了,她妈就再伸手去理一次。
我也没人送。这不算什么,我自己来的,两个箱子一个书包,从车站坐了四站公交。下车的时候我数过,从校门口到行政楼一共四十七级台阶,中途有一级是裂的,我踩上去,鞋跟卡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箱子摔了。
行政楼一层最西头,一扇木门,门开着,屋里不到十平米,靠窗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东西。
校服三件,叠得歪歪扭扭,最上面那件的领口有一圈黑,是脖子蹭出来的。水杯七个,其中一个搪瓷缸子掉了瓷,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钥匙四串,每一串都拴着不同的东西,有一串拴着半个塑料小人。眼镜两副,其中一副断了一条腿,用透明胶粘着。练习册摞了半人高,最上面那本封皮卷了边,写着“高二(1)班郑小满”。
屋里的味道是旧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靠窗那侧淡一点,靠门这侧浓一点。窗台上有盆绿萝,死了一半,另一半还活着,黄叶子和绿叶子隔着长,谁也没混进谁的地盘。
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正把一个纸箱往架子底下塞。他看见我,站起来这件事他分了三步做:先撑住膝盖,再扶一把架子,最后才把腰直起来。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我叫苏禾。”
“我知道。”他把箱子推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李老师打电话说了,让你来这儿值周。”
我答应了一声,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他说他姓赵,让我叫老赵就行,这屋子归他管,停了一下他又补一句,说我也归他管。
我说,我也归你管。
他说,搁以前啊,这屋不让学生进的。
我说那现在怎么让学生进了。
他说,现在学生丢的东西多。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递给我,说这屋的门以后我也能开,早上七点半到,下午五点半走,中间别放人进来自己拿东西。
我问为什么不能让人进来拿。
他说,进这屋的都得登记,他把钥匙串在手里晃了晃,钥匙撞在了一起,响得很碎。他说不登记,东西就不算找着。
这话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挺对的。这屋子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被人拿走的,全是被自己主人弄丢的。校服是忘了收,水杯是落下了,钥匙是揣在兜里掉出去的。人丢东西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在丢,都是过两天要用,一摸口袋,才想起来。
老赵又说,东西进了这屋,就不归原来那个人管了。
我问那归谁管。
他说,归这屋子管。
我说这屋子又不是人。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弯腰去搬另一个箱子。他搬箱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左手小指是弯的,伸不直,像是断过又自己长上的。
登记簿摊在窗边那张桌上,硬壳的,封面起了一层毛边,边角被人翻得发圆。
我本来是去找抹布的。老赵在里间收拾箱子,让我自己找活干,我路过那张桌子,看见登记簿翻开着,就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页第一行,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九日。
物品栏里写着两个字:苏禾。
备注栏写着:本人未到场。
领走人那一栏是空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它写得太平常了。就跟那天真的有个人把“苏禾”这样东西送进这间屋子,登记完之后,走了似的。
去年三月十九日,我在原来那所学校上初三下学期,坐第三排靠窗,同桌姓周,男的,上课爱转笔。这些我都记得。我记得那天中午吃的是排骨饭,记得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记得体育老师吹哨子的时候太阳正好斜着照进操场。我不记得我来过临江七中。
我把登记簿合上,又翻开。
还是那一行。
我又往后翻了两页,想看看是不是前面几页都这么写,结果发现不是。第二页是正常的,物品栏写“保温杯一只”,第三页写“校牌一枚”,第四页写“围巾一条”,每一条的领走人栏都有名字,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飞起来。只有第一页写了个名字,写在物品栏里,用的是黑色签字笔,跟后面几页的笔迹不是一个人。
老赵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那只掉瓷的搪瓷缸子。他说这杯子在架子上放了快一年,一直没人领,按规矩该清了,让我拿到楼后的回收箱丢掉。
他递给我。
缸子入手是凉的,比屋里的温度低不少,我两只手捧着它,掌心贴着掉瓷的那一块,有点硌手。
然后我眼前就换了地方。
不是那种迷糊的换。是我站的地方没变,老赵还在我旁边,但是我看见的东西全变了。
我看见楼梯。是这栋楼的楼梯,栏杆是老式的铁管,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有个人背对着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这个搪瓷缸子。
是个女孩。穿着校服,头发扎得很低。她把缸子从栏杆缝里推出去了。
前后就一秒,缸子往下掉,我没听见它落地的声音,画面就断了。
我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捧着那个缸子。
老赵在旁边问我发什么呆。
我说没事。
他说,你要是丢了什么,别来这儿找,这儿找不着。
我说,我连自己丢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说,不知道才好,知道了就得还。
我问他还得还给谁。
他没回答,又弯腰去搬箱子了。
我把缸子放到桌上,没有马上拿去扔。我在桌边站了大概半分钟,做了件挺蠢的事:我又把缸子拿起来,两只手重新捧了一次。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害怕,我把缸子放回桌上,指腹在掉瓷的地方蹭了两下,蹭掉一层灰。
我在桌边又站了一会儿,想过要不要跟老赵说,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我连自己看见了什么都讲不清楚,一个女孩,背对着我,楼梯,一秒钟。说出来像做噩梦,不像真事。
而且还有一件事我没想明白。那个缸子在架子上放了一年,掉瓷的地方都磨圆了。可我看见的画面里,它是新的。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在擦架子,三排架子,从上往下擦,抹布换了两次水。擦到第三排最底下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一团灰,灰底下压着半张照片,是撕开的一半,只剩半张脸,看不出是谁。
我把灰扫了,照片留在原处,没动。
傍晚我去拿书包,老赵已经走了,门没锁,窗台上那盆绿萝被挪到了有太阳的那一边。他能干出这种事,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说我到了,一切都好。
我掏出手机,打开拨号盘。
前三位是139,后面八位是空的。
我把手指悬在屏幕上面,一个数也按不下去。我使劲想,想到的全是错的,不是差一位,是整个后半段都不见了,就像有人拿橡皮在那儿擦了一遍,擦得很干净。
书包侧袋里有张卡片,是我妈用圆珠笔写的紧急联系人,塑料封皮磨得起了毛。我照着那张卡片拨过去,通了。
“到了?”
“到了。”
“分班表看了?”
“看了。”
“班主任凶不凶?”
我说不上来,李老师对我挺客气的,客气得像在对待一件需要转交的东西。
我妈在那头笑了一声,说那你先忙,别省钱,该吃吃。
我说明白了,钱够用。
挂了以后我把那张卡片塞回侧袋,塞到最底下,手指压着它压了一会儿才松手。
屋里比走廊低两度,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没走,我又走到窗边那张桌子前面,把登记簿拿起来。
这回我是从后往前翻的。
最新的一页在最后,日期是昨天,物品栏写的是“钥匙一串”,领走人栏空着。再往前是“校服外套一件”,领走人栏写着一个潦草的姓,认不出。再往前,“眼镜盒一个”,“练习册三本”,“保温杯一只”。
翻到中间的时候,一张纸从册子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是张便签,撕得不整齐,边上还留着订书钉的眼,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
三月十九日,领走人:周迟。
我蹲下去把它捡起来。
我在这所学校待了整整一天,没有见过周迟,也没有听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这个名字我在心里念了两遍,念出来才发现它念着很顺口,顺口得有点奇怪,像我以前念过很多遍。
我想拿去问老赵。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他已经下班了,锁门的习惯他是有的,今天没锁,是他忘了,不是他在等我。
我把便签攥在手里。这张纸是从登记簿中间掉出来的,我不知道是谁夹进去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夹在中间而不夹在第一页。
可这张纸上的日期,跟登记簿第一页那个日期,是同一天。
我把便签翻到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
窗外那棵樟树上有只鞋,风一吹,又转了半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