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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雨来 冷月如钩, ...

  •   远处的云层忽而变得诡谲起来,一片黑压压的飘过来,黑白交错,完全遮蔽了方才的日光。柏千歌抬头眯眼,转而轻声对立在一边的戚照雪道:“看起来你的算盘要打空了。”

      人群朝着他们的方向奔涌过来,柏千歌却向前迈出一步,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她在这片人海中,显得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戚照雪望着她的背影,垂眸迟疑了一瞬,下一刻便追了上去,独留梅执月落在原地。

      地面上躺着毫无气息的血人,空气中弥散着腥稠的血味,梅执月压下眼睛,伸出舌尖舔舐了一下干裂的唇边。他又抬眼,依然是一副明媚开朗的模样:“欸,你们等等我呀。”说着,也提起脚步走上了前去。

      柏千歌在汾城知府蔡陵的宅邸前站定,不久前她才同戚照雪将拜帖递了进去,怎料世事无常,在江湖,或在庙堂,独善其身不过是个奢望而已。不过蔡陵好歹也是朝廷正儿八经任命的汾城知府,此刻有人动手杀了他,朝廷的脸面怕是搁不住了,不知那群人会有什么大动作。柏千歌攒眉思索,见眼前宅门大开,内里一片死寂,微微沉了面色。

      她抬脚继续走向前,一具横尸就映在了她的眼前。

      那具尸体有着中年人的面容,柏千歌一抬手,便触到那冰冷僵硬的皮肤。这具尸体被悬在梁上,而他身后躺着另外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柏千歌和戚照雪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想来这具被挂起来的尸体就是汾城知府蔡陵,而后面的那些尸体是他那些可怜的家眷。

      奇怪的是,这些尸体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只是每具尸体的喉间有一道微小却刻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此处流下来,在地面上蜿蜒出一道红河。动手的人一定有非常好的杀人手法,否则做不到如此精准,一击毙命。

      柏千歌蹙眉,轻轻捻了捻耳边垂下来凌乱的发丝。她好像又把自己卷进了一个大麻烦里,说到底朝廷的官员死了,同她有什么关系,如今在汾城久做停留,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查清武林盟主之死的真相。可戚照雪却走上前,盯着蔡陵的尸体,而后转向柏千歌,声音激愤道:“虫二姑娘,我们要找出凶手,这一定是魔教动的手。”

      他的面颊染上微红,柏千歌并未应声,只是沉默着在蔡陵的尸体边转了个圈,然后走到院中那些尸体之前。

      这宅门十分宽阔气派,但随着柏千歌越走越前,她只觉空间越缩越窄,让人感到逼仄喘不过气来。又是一副凶宅的形势,柏千歌心想,不过还要继续验证。她握紧腰间的佩剑,继续抬脚走向前去,柏千歌走至宅院的白墙边停下,她俯下身,摸上墙根,又抬眼看去,对面是另一户家宅,可那户人家的屋檐却像尖刺一般,斜着破开天空,正对上知府宅内二楼的门窗。

      内外交困。

      柏千歌心道,外有凶形,内存阴煞,安能不见血光。她转头,对身后未动的戚照雪和梅执月道:“咱们是一脚踩进棺材里了,现在逃脱还来得及,否则我可不敢保证接下来发生什么事。”

      梅执月侧头轻笑:“你又在搞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他从前就不喜欢柏千歌搞堪舆,现在语气更是嘲讽至极。

      柏千歌不去理会他,戚照雪倒是向前一步,恳切追问道:“此言何意?”

      “我摸索了一阵地形,这院子前窄后宽,似棺椁之形,有家宅破败之兆,还有邻屋飞檐如刀,恐见血光之灾。”柏千歌不假思索道,“看来知府大人在入住时没有请人来好好看一看风水,才酿成如今大祸。”她的后话显然是在开玩笑,毕竟事在人为,所谓堪舆不过是另一种求实手段罢了。

      闻她此言,戚照雪神情严峻,梅执月依然玩世不恭。三人静默良久,而后梅执月开口,轻佻道:“接下来我们如何行动?这毕竟是朝廷的事,我想还是置身之外的好。”他看向柏千歌,瞳仁微微缩紧,对她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柏千歌却装作未见,反将目光移向戚照雪:“你呢,戚公子,你要如何行动?”她见梅执月的面色微变,心中暗笑,又饶有兴致地等待着戚照雪的回答。

      “我要追查。”戚照雪道,说出了柏千歌意料之中的话,“尽管蔡知府是朝廷的官员,汾城也是朝廷地界,但若真是魔教动的手,在下绝不能坐视不管,更何况——”电光火石之间,他抽出长剑,砍向梅执月的肩头,寒光乍显,“这里还有个魔教中人。”

      戚照雪语气狠厉,梅执月伸手一挡,双指夹住他的剑尖,足见内力深厚,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我杀了蔡知府全家?”戚照雪不答,但他愈发沉冷的面色已经昭示了他内心的答案。

      柏千歌轻咳一声:“实话实说,你的嫌疑确实很大。”

      江湖中能做到见血封喉之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梅执月便是这样的高手,何况他出现的时机颇为巧合,还是恶名在外的刺客,种种因素叠加,让人想要不怀疑他都难。梅执月一脸无辜地转头,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半天后才吐出一句:“你是不是有些附和他了?”

      柏千歌弯了下唇角,她乐见师兄吃瘪,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汾城知府是何时身亡的,这样说不定才能洗清你的冤屈呀,梅公子。”她故意将后三个字咬得极重。

      梅执月不言,而后眉间微动,似乎是在隐忍怒气,待他渐渐平静后,才道:“你当城里的仵作都死了吗?这等大事,我们可做不了主。”

      “只在此处待一晚,应当无事。”戚照雪在一旁冷不丁地开口,“我刚给蔡知府递了拜帖,请求他追查魔教余孽的踪迹,下一刻他就身死家中,动手之人实在是可恨。”说着,他眼神冰冷地盯向梅执月。

      梅执月举手投降,放开他用双指夹着的剑,向后退了几步:“看来我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好罢,我就留下,看你们今夜能查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那就说好了。”柏千歌一拍手,深吸一气道,“今夜我们都待在此处,等明日一早再走,最好不要同朝廷的人撞上,免得惹上麻烦。”

      戚照雪上前走至柏千歌身边,面带担忧,低声道:“梅执月是个危险人物,怎能同他共处一室,这不是与虎谋皮?”

      见他俩又说小话,梅执月无可奈何地一耸肩,柏千歌卸力般地将身子倚在墙边,眸间含笑,对戚照雪道:“若是半夜有邪祟作怪,你可得护着我点,戚公子。”

      戚照雪垂眸,不知面上作何表情,只道:“虫二姑娘,你说笑了。”

      梅执月却眯眼,里面闪过一丝锋锐的光,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现在是该保持沉默的时候,至于之后,他一直是个喜欢看戏的人。

      柏千歌只感到一股凛冽的杀意扑面而来,她转眸,看向仍站在门口的梅执月,嘴上道:“你怎么还不进来?莫不是要临阵脱逃?”可目光却逼视着他,心道她师兄就这么看不惯戚照雪,非要手刃对方不可,不会是戚照雪之前得罪过梅执月吧?可很快她就将这念头压了下去,因为梅执月已走到了她的身前,他比柏千歌高了一头,看她也是居高临下。柏千歌不喜欢这感觉,于是向戚照雪身边凑了凑,在闻见那股清淡的幽香后,心中才平和下来。

      他们三人都是江湖中人,虽各自立场不同,但一夜露宿也不在话下。夜色渐深,柏千歌席地而坐,去翻转蔡陵妻女横躺在地上的尸体,细细端详后道:“凶手出手很快,用的是剑,看这刃深方向,他是用左手使的剑。”

      梅执月故作夸张地叹气摊手:“很可惜,我不是个左撇子。”

      “剑法卓绝之人,非惯用手也可使剑,这证明不了什么。”戚照雪面若寒霜,冰冷道。

      “那我就当你夸我剑法好了。”梅执月翻了个白眼,没有同他去争辩。

      柏千歌没有理会他们俩,只细细地查看着每一具尸体,他们都面色发青,摸起来冰冷僵硬。她忽而起身,快步走至被挂起来的蔡陵尸首面前,攒紧了眉头,犹疑道:“蔡知府身上毙命的伤口,和他家人身上的不一样。”

      空气中顿时又沉默了一瞬,只剩下冷瑟的寒风吹过,刺人骨髓的发冷。

      “怎么不一样?”梅执月问。

      柏千歌踮起脚尖,触碰上蔡陵脖间的伤口,那上面已不再渗出汩汩的鲜血,只是他胸前的大片鲜血还未干涸,让她的指尖也染上了一抹血腥。

      “蔡知府喉间的伤口更小,却更深,他不是死于一剑毙命,他是被放血而亡的。”柏千歌回过身来,极为坚定道,“凶手给了他家人一个痛快,却只折磨了他。”

      “或许,他是让蔡知府看着自己的家人一个个死去,最后才对蔡陵动手。”柏千歌顿了顿,说出了她的推测。

      “那么,这是为了什么呢?”戚照雪问道,“凶手想从他口中得到些什么?”

      柏千歌不知晓,说到底,一切不过是猜想而已。现在真是毫无头绪,纷乱繁杂,正当她想开口之际,府邸大门突然被破开。

      冷月如钩,将清浅的光辉洒在闯入的铁甲金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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