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默心》寒江垂雪

8、如常 岭南的

　　岭南的秋天总是慢半拍的。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日历翻到了十一月份，听说北方有些城市已层林尽染，甚至飘起了初雪。但在这里，阳光还是那么明晃晃地照在大地上，空气还残留着一丝夏末的闷热。可渐弱的蝉鸣，清晨那阵微凉的清风，都像是在提醒人们，换季了。
　　出门上学的时候，朱婉清总会往江言默的包里塞一件薄薄的外套，念叨着“天气转凉了，别感冒了”。走在人行道上，街上的行人衣着各异，有的已经套上了连帽卫衣，有的却依然穿着短袖。
　　课室里的风扇从呼呼转个不停，慢慢被调到了最小档。它偶尔慢悠悠地转上一圈，搅动教室里微凉的空气。窗外那棵高大的老木棉树，叶子也开始泛黄，秋风扫过，枯黄的叶子打着圈地飘落，散在操场上。但树枝没有变得光秃秃，还有大片暗绿、黄褐的树叶挂在枝头，像是夏天的一场未完的旧梦。
　　参加生日会后，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同。
　　江言默还是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坐在自己前排靠窗的位置上，窗外吹来的秋风有些干燥，掀起了桌上笔记本的一角。
　　他向斜前方看了一眼，姜雪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长袖校服，马尾扎的比生日会时高了一些。他收回目光，做着自己的事。
　　江言默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想看一眼。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秋天走了，冬天来了。冬天结束了，春天又来了。
　　江言默发现自己比以前多了一些习惯。交作业的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收作业的是谁。课间的时候，他会往斜前方扫一眼，然后接着看那本《红楼梦》。
　　他也没有多想，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看一眼，就觉得很安心。
　　他们之间的互动很少。偶尔的交集不过是交作业、打打招呼。姜雪跟他说话的语气和别人说话的语气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轻轻的，很有耐心。他在她眼里，和吴迪、黄灿，又或是其他同学，没有什么不同。
　　江言默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很踏实。
　　他不希望自己被特殊对待。被特殊对待意味着被关注，他不希望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做一个班里的普通学生。姜雪对几乎所有同学都很友善，对他也是如此，这让他觉得自己没有被划分出去。
　　她收作业时会对他说“谢谢”，她发卷子的时候会对他说“给你”，课间偶尔遇到，她会面带微笑，轻轻地点一下头。这些事情她对每个朋友都做，他也明白。但他每次收到时，心里都会微微的动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一点点的温，像冬天捧着的一杯热水，不烫手，手指贴在上面，就不太想挪开。
　　江言默觉得这样就挺好的，他不需要她对他特别好，只要她一直是这样的人，只要他能在她的身边。那他就总能感受到那一点温暖，一点就够了。
　　课间，江言默正低头读着那本《红楼梦》。
　　那是他从家里带的，翻了大版本了，里面的字密密麻麻，有些句子他还看不太懂，但他就是喜欢翻。翻着翻着，他感觉到有人走到了他旁边。
　　“你还在看这本书啊？”
　　抬起头，是姜雪。她站在他的桌子边上，稍稍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书。
　　“嗯。”他点了点头。
　　“看多久啦？”
　　“不太记得了，看了两三遍了。”
　　“哇。”姜雪感叹了一下，“这种古典名著你都能看两三遍，好厉害。”
　　江言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摩挲了几下。其实他看的很肤浅，很多地方都看不懂，有些诗也不知所以。但他不想告诉她这些。
　　“好看吗？讲的什么呀？”姜雪顺口一问。
　　江言默想了想。“就是…就是一个很大的家族里，有很多人的故事。”
　　“哦～”姜雪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书的封面，“原来如此，你慢慢看吧。”说完转身走了。
　　江言默看着她走回座位，又低头继续翻书，他翻了两页，发现刚刚的那几段还得再看一遍，因为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他往前翻了一页，把书签夹在里面，合上书放回抽屉里。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出神。
　　自从那节体育课之后，吴迪总是拉着江言默去打篮球。起初他做热身时都会累的喘气，投篮也很难碰到篮筐。吴迪有时会笑他，他也不生气，因为他明白吴迪是在激发他的好胜心，捡起篮球就继续练。
　　练着练着，江言默发现自己没那么容易累了 ，手上多了些力气，投出去的球也能擦到篮板了。
　　他没有想太多，只觉得身体结实了一些，自己也开始喜欢打球了。
　　日子一天天淌过去，江言默甚至没怎么察觉，就已经到了期末。
　　暑假前最后一天，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江言默也不例外。
　　姜雪和关蝶梦站在讲台上，一起分发着暑假作业。关蝶梦一份份地整理好，姜雪又一份份地发给同学们，发到江言默时，她递过一份假期作业，“暑假快乐哦！”
　　江言默接过作业，顿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下学期见”，“你也快乐”，比如随便什么能不那么像一个句号的话。
　　可他开口的时候，喉咙像卡了什么东西，最后只挤出一个“嗯。”
　　姜雪已经转头去发下一份了。
　　他抱着作业回到位置上，又把作业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
　　他背起书包，用手肘戳了下吴迪，没说话，但吴迪已经背起了书包，两人一起朝外面走去。
　　经过讲台的时候，他看了姜雪一眼。姜雪还在整理着剩下的几本作业，没抬头。
　　站在她旁边的那个女孩看到了一切，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江言默自然不会知道这一切，他和吴迪像往常一样走出课室，走进楼梯间。
　　“嘿，江言默！”，后面传来黄灿的声音，江言默回头看去，“怎么了？”他问。
　　“暑假你要来和我一起练武，你还记得吧？”黄灿说。
　　“我记得，”江言默淡淡地回应，“我当然记得，我不想再被当做软柿子了。”
　　“有这个决心是好事，跟我一起好好练，保证没人再敢捉弄你！”黄灿拍了拍江言默的肩膀，“嗯？好像变结实了，看来跟着吴迪练的不错嘛，身体素质上来了。”
　　“确实，你明显比以前结实多了。”吴迪也在一旁说。
　　江言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紧了拳头，他感受到自己的手臂，有一种之前没有的紧实感，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黄灿又拍了他两下，“行了，回家吧，明天我在武馆等你，记得带武术鞋。”
　　“好。”江言默说。
　　广州的夏天热的像个蒸炉，潮湿的空气里充满了炎热的味道，可他的心里却一阵轻快，两个月后，等他练的再好一些，或许就能和她多说几句话了。
　　他就这样想着，和吴迪走在路上，听着树上的蝉鸣。
　　他不知道，这个夏天会有多长。他更不知道，那个斜前方的位置上，不会再坐着她了。
　　暑假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