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燃》露恩笑雨

3、起步 你倒是沉得

　　周四，晚上七点五十。
　　陆燃把工作室收拾了一下。
　　所谓收拾，就是把工作台上的工具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烟灰缸倒了，外卖盒扔了，地上那截链条踢到了墙角，她又觉得少了点什么，把风扇转了个方向，对着空地吹。
　　做完这些她站在工作室中间看了看，觉得自己挺可笑，又没说要在这儿上课，说不定人家傅总临时有事不来了。

　　八点整，卷帘门外响起敲门声，两下，不轻不重，节奏跟上次一模一样。
　　陆燃拉开门，傅清辞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风衣，换了件黑色修身长袖，下面是一条深灰工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短靴，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整个脖颈的线条，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比平时办公时少了一层壳，多了一股利落劲，没化妆，嘴唇是自然的颜色。
　　陆燃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脖颈，又滑回来：“傅总这身，倒是像来干活的。”
　　“学车穿西装不方便。”
　　“那你之前那几套呢？”
　　“那些是上班穿的。”傅清辞从她旁边走过去，进了工作室，环顾一圈，“今天下班直接来的。”
　　陆燃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工装裤的腰收得刚好，裤腿微微束进靴口里，干脆利索。
　　她发现自己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行，开始吧。”
　　陆燃从角落推出一台小排量的训练车，改装过的迷你摩托，座高很低，适合新手。
　　车身被她调过，离合轻，油门响应慢，不容易窜。
　　“先学这个，摔了不心疼。”
　　傅清辞看着那台小摩托，又看了看陆燃身后那台重型机车。
　　那台重型机车停在工作室正中间，黑色哑光涂装，线条凌厉，像一头蹲伏的野兽。
　　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跨上了训练车。
　　陆燃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先找离合。左手，慢慢松，感受半联动。”
　　傅清辞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边的离合把手，手指搭上去，试着捏了两下，动作生疏，但有条理。
　　“松。”
　　傅清辞松离合，车往前窜了一下，她立刻捏死，车熄火了。
　　“太急，再慢点。”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都是刚动就熄火，车头往前一拱，然后戛然而止，发动机沉默。
　　傅清辞拧钥匙重新打火，动作不急不躁，像在批一份出了错的报表，停了半秒，调整手指位置，再试。
　　第五次熄火后，陆燃在旁边看得有意思了。
　　她发现傅清辞每次熄火后都会停两秒，不抱怨，不烦躁，不找借口，就停两秒，脑子里过一遍刚才的动作，然后调整，再试。
　　“你倒是沉得住气。”
　　“急有用吗？”
　　“没用。”
　　“那就不急。”
　　陆燃看着她，傅清辞的手还搭在离合上，手腕很细，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从手背延伸上去，但就是这双手，昨天开会的时候，签了几千万的收购协议。
　　陆燃走过去，弯腰，手覆在傅清辞握离合的左手上。
　　“你太紧张了。手指放松，用指腹去感受，不是用指尖捏。”
　　傅清辞的手在她掌心里僵了一瞬。
　　陆燃的掌心很热，粗糙，指节和掌心连接的地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扳手磨出来的。
　　那只手比傅清辞的大一圈，指头覆在她的手指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然后傅清辞的手慢慢松了。
　　“现在慢慢松。”
　　傅清辞松离合，车动了，这次没熄火，往前走了十几米。
　　“停。”陆燃喊。
　　傅清辞捏离合，踩刹车，脚撑地，回头看她。
　　陆燃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悬在半空。
　　刚才她弯腰覆在傅清辞手上的时候，鼻尖离傅清辞的后颈很近，高马尾把后颈整个露出来，傅清辞后颈有一颗很小的痣，位置在正中偏左，浅褐色。
　　她注意到了。
　　“还行。”陆燃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再来。”
　　练了四十分钟，傅清辞基本掌握了起步和停车。
　　不熟练，但不再熄火了。
　　她绕着工作室后面的空地骑了三四圈，速度慢但稳。
　　“今天就到这儿。”陆燃把训练车推回角落，“下周继续。”
　　傅清辞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高马尾在刚才的练习中松了一些，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抬手把头发重新扎紧，动作利落，两下搞定，皮筋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就箍好了。
　　陆燃靠着工作台喝水，目光落在她抬手扎头发的动作上。
　　傅清辞手臂抬起来的时候，长袖跟着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线，她的腰很细，但腹部的线条紧实，马甲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陆燃移开目光，从冰箱里摸出一瓶水扔给她。
　　傅清辞接住，拧开喝了一口。
　　“傅总。”
　　“嗯？”
　　“你一个做新能源车的，为什么非要学骑机车？”
　　傅清辞拧上瓶盖，想了想：“我做过一份市场调研，新能源机车的用户画像里，百分之七十的人有燃油机车驾驶经验。我不懂车，怎么卖车？”
　　“所以你学车是为了卖车？”
　　“一开始是。”
　　陆燃听出她话里有话：“现在呢？”
　　傅清辞看着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陆燃靠着工作台，双手抱胸，下颌微微抬起，短发的层次利落，耳下三公分的长度刚好露出耳垂。
　　陆燃不笑的时候看着挺凶，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随时准备笑，又像是在等什么。
　　傅清辞没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你当初为什么学改车？”
　　“我爸就是干这个的，我从小在工作室长大，不学这个学什么。”
　　“你父亲希望你继承？”
　　“他希望我自由。”陆燃放下水瓶，手指在瓶身上敲了两下，“但他留下的东西，我不想丢。”
　　傅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我查你父亲，不只是因为他是个好工程师。”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十年前那件事，有疑点。”
　　陆燃的表情冷下来：“什么事？”
　　“商业机密泄露，案子撤了，但没结。你父亲去世前三个月，跟沈万川见过面。”
　　陆燃把水瓶往工作台上一放，水溅出来几滴，在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印子：“傅清辞，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查清楚。”
　　“为什么？”
　　傅清辞看着她：“因为你父亲的设计不该被埋没，也因为——”
　　她停住了。
　　工作室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嗡了一声，又停了。
　　“也因为什么？”陆燃的声音比刚才低。
　　傅清辞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表，九点半。
　　“我该走了。”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经过陆燃身边的时候，陆燃没拦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陆燃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冷香，混着骑车之后一点薄汗的气息。
　　“傅总。”
　　傅清辞停下来，回头。
　　陆燃靠着工作台，双手抱胸，看着她。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陆燃的轮廓勾得很利落，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说了一半的话，我记住了。”陆燃说，“下次再说一半，我就不让你走了。”
　　傅清辞看了她两秒。
　　“好。”
　　傅清辞转身走了，短靴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低而稳，渐渐远去。
　　陆燃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覆在傅清辞手背上的时候，她的手比傅清辞大一圈，傅清辞的手很细，指腹有薄薄一层茧，大概是健身握器械磨的。
　　那只手在最初的僵硬之后，松下来的速度很快。
　　比她预想的快。
　　陆燃攥了攥手指。
　　掌心里还留着一点温度，比她的体温低半度，像傅清辞这个人，表面永远是凉的，但你知道底下压着什么，至于压着什么，陆燃还没想明白。
　　她骂了一声，把桌上的水瓶扫进了垃圾桶。
　　而傅清辞走出工作室，上了等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司机发动引擎，她靠在后座，闭着眼。
　　高马尾在骑车时松了，她伸手把皮筋拆下来，头发散落在肩上，她用手指拢了拢，没再扎起来。
　　中长发垂在肩后，衬得脖颈更加纤细，她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刚才陆燃覆上来的时候，那只手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粗糙的，带着机油和皮革的气息。
　　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只要她不想松手，傅清辞就抽不回来。
　　傅清辞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然后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三十年来，追她的人不少，男的女的都有。
　　裴让算是最持久的一个，八年，不急不缓，像在等一个迟早会点头的答案，但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一个人的手覆上来，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她碰了她，是因为她碰完之后，她发现自己希望她再碰一次。
　　傅清辞把右手合上，攥了攥。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从她脸上滑过去，明明灭灭。
　　她闭上眼，把那点温度攥在掌心里，没松。

作者有话说

本书感情发展会很快，毕竟是本短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