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765422：终航》杪沅凌子

5、荒轨闲谈 稽查车远去

　　第五章荒轨闲谈
　　稽查车的引擎声，顺着空旷的街道一点点远了，最后消融在风里。
　　陈默没有立刻起身。他就坐在人行道碎裂的路沿石上。
　　脚下地砖的裂缝里窜出半人高的狗尾草，一路蔓延到电车轨道边。钢轨表面不再有车轮日夜打磨的光亮，暗红锈迹顺着轨腰慢慢爬，把曾经反复轰鸣的线路，一点点吞掉。
　　另外三个留守的老人，也陆续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都是退役的老司机，这片小城仅剩的几个守线人。
　　老周，当年跑市域快线；老林，是地铁维保出身；还有个姓苏的老太太，早年是电车的女驾驶员。
　　没人说话，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区，远处只有风吹荒草沙沙的声响。
　　曾经的站台广告牌歪斜，玻璃碎了一地，商铺的卷帘门牢牢锁死，蒙着厚厚的尘土。
　　“拆轨的机器人，再过三天就会到这段。”老周先开口，声音沙哑，目光落在生锈的轨道上，“这条线，彻底没了。以后咱们，连空车都没得开。”
　　苏姨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拨开飘到脸前的草叶：“还记得当年这条街什么样？一到傍晚，下班的人挤着等车，电车叮铃铃响，整条街都是人声。”
　　这句话像一根细引线，把所有人的思绪轻轻扯回过去。
　　老林先开口，说起他记忆里的鼎盛年代。
　　“那时候年年增新车，新站台一个接一个动工，图纸堆得满屋子都是。所有人都说，城市会一直往外扩，轨道会一直修到山那头。我那时候以为，这份活能干到入土。”
　　他的回忆，只有当年亲眼看见的繁华扩建，没有更深的猜想，只觉得是时代高速发展。
　　苏姨跟着慢慢讲，说起后来慢慢变冷的日子。
　　“最先消失的是夜班。夜里不再有来回的电车，街上黑得早。然后商铺一间间关门，乘客越来越少。工资一年压一年，福利一点点砍。大家都说，年轻人都往大城市跑了，小城留不住人。”
　　他们所有人，这么多年，都只接受同一个解释：人口外流，大城虹吸，小城衰败。
　　陈默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脑海里浮起一段埋藏很久的碎片。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我想起三十七年，我去应聘轨道司机那天。”
　　其余三人转头看向他。
　　“应聘大厅挂着老式显像管电视，新闻一闪而过一条外媒消息，说是美国航天局，在研究地外移民，想看看人类能不能在别的星球活下去。”
　　陈默微微垂眼，回忆依旧停留在当年那个候考室，“当时满屋子候考的年轻人全都笑，考官也只当是科幻花边新闻。我那时候也觉得，纯属天方夜谭。一心只想考上岗位，安稳跑车。”
　　老周扯了扯嘴角，一声苦笑：“外星移民？哪能当真。要是真能搬走，谁会守在这片荒地方。”
　　没有人往深处多想。
　　在他们的认知里，远方的大城市依旧繁华热闹，离开的人，全都定居在了那片土地。没人会想到，那些远去的人，根本没有留在地球。更想不到远方巨型都市永不停歇的车流，全部是无人操控的机器。
　　老林望着远处连绵的荒草，低声喃喃：“当年扩建工程忽然叫停的时候，官方只说是财政收紧，项目暂缓。现在回头看，好像一切都是从那时候慢慢垮掉的。”
　　风再次吹过，钢轨上的锈粉被风轻轻吹起。
　　他们坐在荒废的街道，各自打捞着半生亲眼见证的片段。
　　繁华兴起，人群离散，线路一条接一条关停。
　　所有人都在复盘眼前所见的兴衰，猜测局限在小城的衰落、人口迁徙。
　　没有任何人，能触碰到那个藏在星海之中的真相。
　　陈默望向已经生锈的长轨。
　　C765422静静停在车辆段，等待拆解。
　　他们这群仅剩的老司机，连跑空车、守住线路这件事，都再也做不到了。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苏姨轻声问。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风穿过空无一人的城区，荒草在轨道两侧，无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