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君陌辞宁

11、失序列车（5） 第二节车厢

　　第二节车厢里，气氛紧绷着。

　　刚才一号车厢销毁的动静还没完全散，挤过来的玩家各自找了位置坐下，但没人敢放松。有人在低声数自己队伍还剩几个人，有人在盯着7B那个方向看，有人手心全是汗。车厢灯管忽明忽暗，灰雾在窗外一动不动。

　　陌辞宁靠在车厢尾部的位置，体力值40，刚放完精神标记，整个人又懒又闷。她本来想闭眼歇会儿，但实在无聊，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弹幕。

　　面板角落亮了一下。

　　【弹幕已开启。】
　　【当前在线观众：5421】

　　弹幕哗啦啦地刷起来。

　　【大司命开弹幕了！】
　　【她居然主动开弹幕，我以为她从来不看】
　　【她是不是无聊了】
　　【你看她那表情，就是无聊】
　　【哇塞，双s级副本她居然有时间觉得无聊？！难道不是抓紧逃命吗？】
　　【这才是最吓人的吧】
　　【等等，她好像在看某一条】
　　【哪一条？】
　　【就那条啊，说她祖宗的】

　　陌辞宁的视线停住了。

　　面板上，一条弹幕正明晃晃地挂着——

　　【审问：她是祖宗，别要求她，我都不敢要求她】

　　陌辞宁盯着这条弹幕看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暴怒以及委屈：“谁祖宗？我怎么就祖宗了？”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她看见了！】
　　【不是，怎么感觉这么好笑啊？】
　　【她居然在跟弹幕对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说她哪里祖宗了】
　　【大司命，咱要不先逃命呢？现在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吗？】
　　【不是，她那个脾气，换谁谁不叫祖宗】
　　【但她自己好像不觉得】
　　【不是，难道就我感觉审问的那条有点命苦吗？】

　　“我这么好养，”陌辞宁说，“哪里祖宗了？我怎么就祖宗了？”

　　弹幕刷得更疯了。

　　【好养？？？？】
　　【你体力40你跟我说好养】
　　【你走两步就喘你跟我说好养】
　　【审问：我作证，她不好养】
　　【审问：我天天伺候她】
　　【审问：她糖都不自己买】
　　【审问：你闹腾起来不光闹腾我呀，你还闹腾我兄弟啊】

　　“审问？”陌辞宁盯着面板，歪歪头“后面我搬出去住了！你给我出来！”

　　【审问：我不出来，我出来你又要骂我】

　　“我不骂你。”

　　【审问：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

　　【审问：你上次说完就骂了】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审问硬气】
　　【这俩人是什么关系啊】
　　【不知道，但肯定认识】
　　【不是这个审问，是我理解的那个审问吗？】
　　【不知道啊，要是是那位，那这一位的地位可就高了】
　　【何止是这位的地位高啊】
　　【我去，她身边那一群好像都认识】
　　【而且还是从小练到大的】
　　【我操！】

　　陌辞宁盯着那条弹幕，盯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换了个语气，轻声问：“我这次真的不骂你，你要相信我。”

　　弹幕安静了一瞬。

　　【审问：……我宁愿信勿忘我】

　　“……不是，我怎么祖宗了，我脾气还不好吗？他都在我面前那么跳了！”

　　【审问：你控制着点，把你那些手段收一收，现在呢精神上好点没？】

　　“我不好。”陌辞宁说，“这边精神压力太大了，一直在压我。”

　　【审问：……心疼，但我也没招】

　　“那你问个嘚儿。”

　　【审问：……商城里有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审问被骂了】
　　【大司命真的嘴不饶人】
　　【我不行了，我要被笑死了，他俩绝对认识】
　　【审问：不认识，不熟】
　　【勿忘我：不是，你现在才想起来公关啊】
　　【勿忘君：我觉得我们是该好好讨论一下这个问题了】
　　【审问：我错了】
　　【勿忘我：你要不过来一下？】
　　【审问：我不过去】
　　【勿忘君：给你发奖金】
　　【审问：我来了】
　　【我去，被笑死了有没有？】
　　【审问就这样，上一秒我不过去，下一秒我来了】

　　陌辞宁翻着弹幕嘟嘟囔囔道：“我都跟他拼命了，怎么不给我发奖金？”

　　【勿忘君：是家产不够你继承了吗？】
　　【勿忘我：别惦记我们的钱了】

　　陌辞宁：“……我会考虑一下的。”

　　【谈默：这是真祖宗来的】

　　陌辞宁：“我不是祖宗，我辈份儿没那么大！”

　　【读期：我家的那个呢？】

　　陌辞宁：“自个找她去。”

　　【读期：她不看弹幕】

　　陌辞宁：“……人好着呢，多给点积分，谢谢，没钱住的不好。”

　　【读期：不是，怎么连我的积分你也盯】

　　陌辞宁微笑：“你管我？”

　　段冰程坐在陌辞宁对面，注意到她表情不对，开口问：“怎么了？”

　　陌辞宁没抬头，盯着面板说：“你打开弹幕。”

　　段冰程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调出自己的面板，点开弹幕。刷了几秒，她的视线停住了。然后她抬眼，看向陌辞宁，语气很平，带着一丝一言难尽：“宁姐……我觉得……他们说的挺对的。”

　　陌辞宁猛地抬头：“你来真的呀？”

　　段冰程没接话，直接转移视线，看向窗外。赫清奕坐在旁边一排，听见了，也打开弹幕看了一眼。然后她收回视线，看向别处。谢煜涵跟着打开，看完也收起来，看向另一边。杜思诺凑过来问叶奕萱：“她们看什么呢？”叶奕萱打开弹幕看了一眼，然后关上，摇了摇头，没说话。

　　义枫站在过道口，没打开弹幕，但她看着几个人的反应，大概猜到了。她偏过头，面罩下面的视线落在陌辞宁身上。

　　陌辞宁扫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在转移视线。

　　“枫枫～”她说。

　　义枫看着她。

　　“宁姐，你那个……”

　　“你闭嘴。”

　　“哦。”义枫把面罩拉上去了一点，不说话了。

　　陌辞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想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杜思诺在旁边动了一下。她看了看7B那个方向，又看了看陌辞宁，然后小声说：“宁姐，我想去看看。”

　　“别去。”陌辞宁没睁眼。

　　“就一眼。”

　　“别去。”

　　“我瞬移，眨眼就回来，真的好奇嘛，就让我去吧，就让我去吧。”

　　陌辞宁睁开一只眼看她。杜思诺已经站起来了。叶奕萱拉了她一下，没拉住。杜思诺的身影闪了一下，没了。

　　一秒钟后，杜思诺重新出现在原地，脸色有点怪。

　　她看着陌辞宁，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我操，宁姐……”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分身了？”

　　陌辞宁睁开另一只眼。

　　“什么？”

　　“7B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人。”杜思诺说，“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耳饰都在，我去，宁姐，你会分身不告诉我啊？”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段冰程的手从袖口里滑出来。赫清奕坐直了。谢煜涵的手按住了项链吊坠。义枫从过道口转过身，面罩下面的视线落在7B方向。叶奕萱站起来，站到杜思诺旁边。

　　陌辞宁没说话。她站起来，直接往7B走。

　　段冰程跟在她后面半步，手一直没离开袖口。杜思诺和叶瑄辞跟在两侧。赫清奕和谢煜涵断后。义枫走在最后面，守着整个队伍。

　　七个人穿过几排座椅，走向7B座位。

　　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淡粉色长裙，破了，下摆撕开好几道口子，布料上沾着灰和暗红色的东西。袖口磨烂了，左肩的布料撕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皮肤。头发散着，很乱，有几缕被什么东西烧焦了。脸是陌辞宁的脸。娃娃脸，左眼眼尾一朵艳红的九瓣莲，细细地描在那里。

　　陌辞宁停在7B座位前面。

　　座位上的人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我操。”座位上的陌辞宁说。

　　“……我操。”站着的陌辞宁说。

　　段冰程在后面皱了一下眉。“两个都是真的？”

　　“不知道。”谢煜涵说。

　　站着的陌辞宁蹲下来，看着座位上那个破破烂烂的自己。她伸出手，碰了一下对方的袖子。布料是实的，有温度。

　　座位上的陌辞宁没躲，就让她碰。

　　站着的陌辞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视线扫过她身上那些破口、焦痕、血迹。她的表情变了。

　　“你的衣服怎么变成这样了？”她说。

　　座位上的陌辞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然后抬头看她：“没事，就是衣服烂了一点。死里逃生了。”

　　“什么叫死里逃生？”

　　“就是字面意思。”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

　　“我的裙子。”站着的陌辞宁忽然说。声音有点哑了。

　　“……”

　　“我的裙子怎么烂成这样了。”

　　“……”

　　“我不管。”陌辞宁说，“为什么没有保护好我的裙子？”

　　座位上的陌辞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这是重点吗？”

　　“这不是吗？”

　　“……你……”

　　两个陌辞宁，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穿着新裙子，一个穿着破裙子。段冰程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杜思诺凑到叶奕萱耳边小声说：“宁姐怎么跟她自己吵起来了？”

　　叶奕萱没说话，她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赫清奕站在谢煜涵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她是怎么做到毫无防备的跟另一个自己吵起来的？”

　　“你怎么知道两个都是她的？”谢煜涵问。

　　“因为她俩都在心疼那条裙子。”

　　弹幕已经疯了。

　　【两个大司命！！！】
　　【一个穿新裙子一个穿破裙子】
　　【她们在吵裙子！！！】
　　【不是，这难道不是真假队友的局吗，怎么变成姐妹认亲了】
　　【因为两个人都是真的啊，你看她们互动的样子】
　　【什么？两个都是真的？】
　　【不然怎么解释】
　　【但系统提示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对，所以也有可能两个都是假的】
　　【……那这也太狠了】
　　【不是，为什么会心疼裙子呀？难道不应该关注伤是从哪来的吗？】
　　【大司命本命了】

　　7B座位上的陌辞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破裙子，然后抬头看站着的那个自己。

　　“你别哭了。”

　　“我没哭。”

　　“你嗓子哑了。”

　　“我嗓子本来就哑。”

　　“……”

　　“你那边什么情况？”座位上的陌辞宁问。

　　“过了一节车厢，车厢烧了，过来的。”站着的陌辞宁说，“你呢？”

　　“不知道出来就是这样子。”

　　“什么出来？”

　　“你管我什么出来？”

　　“万一有线索呢？”

　　“你觉得有线索会在咱俩这儿吗？”

　　“……”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

　　“那你是先到的。”站着的陌辞宁说。

　　“嗯。”

　　“那你为什么坐在7B？”

　　座位上的陌辞宁看着她，没回答。

　　“你坐的是我的座位。”站着的陌辞宁说。

　　“你票上写的7A。”

　　“……这就是我的座位”

　　“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啊？”

　　“你管我啊？”

　　座位上的陌辞宁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破破烂烂的裙子，然后开口：“我现在很累了。”

　　站着的陌辞宁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她蹲下来，坐在了7B旁边的地板上，裙摆铺在灰扑扑的车厢地面上。

　　“那我也坐这。”她说。

　　“……你裙子会脏。”

　　“你裙子都烂了，我脏一下怎么了。”

　　“……”

　　两个陌辞宁，一个坐在座位上，一个坐在地板上，隔着一条过道，谁也没再说话。

　　段冰程站在后面，手从袖口里松开了。赫清奕和谢煜涵对视了一眼。杜思诺拉着叶瑄辞往后退了两步，把空间留给她们。义枫守在过道口，面罩拉上去了，只露一双眼睛。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座位上的陌辞宁开口了。

　　“你那边，人都齐着吗？”

　　“齐着。”坐地上的陌辞宁说。

　　“一个没少？”

　　“一个没少。”

　　“那还行。”座位上的陌辞宁说。她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你过来的时候，一号车厢烧了？”

　　“嗯。”

　　“烧之前，有没有广播？”

　　“有。说启动销毁程序，滞留原地封入时间切片。”

　　座位上的陌辞宁睁开眼，看着她。“也许我们可以互相利用。”

　　“……？你疯了吧，我为什么要利用一个冒牌货啊？”

　　“你怎么确定你就不是那个冒牌货？”

　　“我当然能确定。”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不需要我？”座位上的陌辞宁忽然问。

　　“你是什么我丢不掉的垃圾吗？”

　　“你刚才还和我一样心疼裙子呢。”

　　“所以呢这又不能代表你就是我。”

　　“啧，你怎么油盐不进？”

　　“关我什么事儿？不是，我装傻，你当真了？”

　　“我……”

　　“嗯？”

　　“那你怎么确定你就是真的？”座位上的陌辞宁问。

　　“这需要确定吗？这不是既定的事实吗？不要拿你们系统的那一套来估量我好不好，很烦的！”

　　座位上的陌辞宁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行吧，不过目前我消失不了。”

　　站着的陌辞宁也笑了一下。“也没人说要你消失啊，替身娃娃。”

　　弹幕一直在刷。

　　【副本真的把同一个人复制了两份，放到不同的车厢里】
　　【那系统说的“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遇到的自己，不一定是自己】
　　【但如果两个都是真的呢？】
　　【那就得看谁先出问题】
　　【我去，不是他们的对话内容怎么突然间就变了？刚开始不是说，是真的吗？不是说两个都是真的吗？】
　　【我操，有一个是假的】
　　【一直坐在椅子上的那个是假的吧？】
　　【居然承认了】
　　【可是感觉不像啊，坐在椅子上那个好像懒得和她争辩】
　　【说实话，她俩我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段冰程走过来，站在陌辞宁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座位上的那个陌辞宁。“你那边，还有别的人吗？”

　　“没有。”座位上的陌辞宁说，“就我一个。”

　　“你怎么活下来的？”

　　“上一节销毁的时候，我跑得快。”座位上的陌辞宁说，“跑到这一节，然后这一节还没开始烧。我就在这等。”

　　“等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我们会来？”

　　“不知道。但副本总得让人往前走。”座位上的陌辞宁说，“烧了一节，就会烧第二节。第二节烧了，就去第三节。总要有人走到最后。”

　　段冰程没再问。她看了一眼站着的陌辞宁。陌辞宁坐在地板上，靠着座椅的边缘，闭着眼。段冰程收回视线，对其他人说：“先别动。观察。”

　　七个人在7B座位周围散开。段冰程靠着旁边的座椅站着，赫清奕和谢煜涵站在过道另一侧，杜思诺和叶瑄辞退到后面一排，义枫守在更远的过道口。没有人坐下来。座位还是没人坐。

　　两个陌辞宁，一个在座位上，一个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弹幕还在刷，但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