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君陌辞宁

10、失序火车（4） 车厢内的混

　　车厢内的混乱还在持续发酵。

　　广播留下的那句警示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每一名幸存者的意识里。不远处，两名结伴赶路的玩家已经彻底撕破脸，互相攥住对方的衣领激烈争执，高声质问对方是不是副本幻化的赝品。周围一圈人远远围观，没人敢上前劝架，人人都在提防身边的人。还有一名玩家蜷缩在座椅角落，嘴唇无声翕动，不停和自己争辩，显然副本的精神扰动已经侵入他的思绪，真假念头搅作一团。

　　头顶灯管依旧滋啦作响，惨白的光线明明灭灭，把所有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揉成一团团扭曲的暗色。

　　随便小队七人聚拢在7A靠窗的座椅一带，各自指尖无意识触碰身上那一枚商城高阶连接器。

　　耳廓冷银耳钉、锁骨刀锋银链、食指哑光素圈银戒、颈间黑红皮质choker、上臂银纹臂环、大腿外侧宽版腿环、发丝间别住的细巧银发卡。七件饰品微光内敛，灵魂印记牢牢绑定在每个人身上，副本机制层面完全无法复刻伪造。

　　陌辞宁靠在车窗边，她的视野角落悬浮着只有自己可见的系统面板。

　　【ID：大司命
　　体力：40/100
　　积分：13160
　　san值：110
　　异能：精神控制（视野范围内基本可控）】

　　她的精神异能依旧处于蛰伏状态。副本这一层大范围精神蛊惑对她完全无效，周遭每一个玩家心底翻涌的恐惧、猜忌、歹念，都如同摊开的书页，尽数呈现在她的感知之中。意识深处沉睡着那股霸道的力量，视野之内，几乎一切生灵皆可被她掌控，只是不到全队绝境，她不会当众展露分毫。维持冷静克制的外在形象，是她一贯的选择。

　　【随便小队全员装备完毕！这一套连接器就是最大的保命资本】
　　【大司命是不是恢复了？】
　　【看起来好像是的】
　　【晚风的凌晨那条刀锋项链好好看，断命的素圈戒指极简帅炸】
　　【记住！没有这件饰品，不管长得多像都直接判定是假货！】
　　【但副本还有精神篡改啊，万一自己脑子被改了怎么办，细思极恐】
　　【粗思也恐吧】
　　队内通讯频道里，讯息无声流转。

　　「赫清奕：副本提示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两种威胁，外部拟态复刻，内部精神篡改。宁姐消耗太大，看起来好像有点不想理人诶」
　　「谢煜涵：被气了一下又开了一次大，估计现在还在不舒服」
　　「义枫：我去看看」
　　「叶奕萱：好」
　　「赫清奕：谢姐，怎么办？」
　　「谢煜涵：关键问题是提示是什么意思？如果弄明白了就好说了。」
　　「杜思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段冰程：如果系统更改记忆点呢？那我们怎么办？」
　　「陌辞宁：除非系统是神的产物，否则要改我的精神世界还是有点难度的。」
　　「杜思诺：对哦，宁姐的精神值可是超了100的」
　　「义枫：宁姐，要不要先休息？」
　　「陌辞宁：……虽然我很脆，但我还没有那么脆」
　　「赫清奕：宁姐，你要不看看你的体力值再说话？」
　　「陌辞宁：……我找翁皓铭再要点积分」
　　「义枫：宁姐？翁皓铭？不是……他在这儿？」
　　「陌辞宁：不在」
　　「谢煜涵：不在」
　　「段冰程：不在」
　　「杜思诺：你们……」
　　「宁/谢/段：咋知道的你们别管」
　　「枫/杜/叶/赫：哦」

　　就在小队内部完成风险梳理的时候，连廊入口挤过来五名一路逃到一号车厢的散人玩家。

　　五个人神色狼狈，身上或多或少带着站台混战留下的伤痕，互相之间也在互相提防。其中两名身材高大的男性玩家，目光扫过整节车厢，很快锁定了状态完整、装备精良的随便小队。

　　两个人压低声音，肩膀挨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阴鸷，视线一遍一遍在七个人身上来回打量。

　　他们心里打的算盘赤裸裸摆在陌辞宁的感知里——拿这支配合完整的队伍当试错棋子。接下来副本无论刷出什么危险，都想方设法引到随便小队这边，让他们先去踩陷阱、对抗拟态，自己躲在后方坐收渔利。倘若随便小队落败，还可以伺机抢夺身上的高阶商城饰品，那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全部阴暗心思，一丝不落落入陌辞宁的感知。她无力的靠在座椅上，双眼闭上，左眼眼尾九瓣莲越发妖艳，陌辞宁忽然开口道：“你们知道一种邪术吗？”

　　“……什么？”杜思诺看向陌辞宁，陌辞宁笑了笑看向谢煜涵，谢煜涵不赞同的看向陌辞宁：“没必要。”

　　“臭虫好烦。”

　　“有用，再放放，你先歇着，别一会儿开狂暴了。”段冰程让陌辞宁缓缓，杜思诺把换好的零食递给陌辞宁一袋：“宁姐，你就是碳吃少了，多吃点，别那么暴躁嘛。”

　　陌辞宁回头看向那两人，一缕几乎零体力消耗的精神丝线悄无声息延伸出去，越过人群，落在那两名心怀歹念的散人玩家意识内核。

　　标记深埋在对方灵魂深处，不会改变当下的思维，不会带来痛感，被标记的人完全感知不到异样。可只要他们生出伤害随便小队的念头，她只需要一个意念，标记便会引爆，接管二人的精神，驱使他们走向自我毁灭。

　　整件事完全发生在阴影之下，世间唯有陌辞宁一人知晓。

　　【快看那两个惯犯，又在盯随便小队！一脸不怀好意】
　　【散人玩家的恶有时候比副本怪物还要可怕】
　　【希望他们别作死招惹随便小队，真惹祸谁都跑不掉】
　　【大司命就安安静静靠窗边，观察全场，气场好强】
　　【别人都受精神干扰影响，就她神色一点没变，心理素质太离谱】
　　【她好像心情不好】
　　【她那个处境，换谁也不会开心吧】
　　【理科轻轻松松真的好松弛】
　　【她真的一直在吃吃吃，还想带着大司命一起吃诶】
　　【吃货来的】
　　【那多难听，要叫大馋丫头】
　　【好好好】

　　就在弹幕飞快滚动之际，车厢通往第二节车厢的连廊深处，浓重的阴影缓缓流动起来。

　　一道人形轮廓，自漆黑之中慢慢走出来。
　　是断命——段冰程。

　　身高183，身形冷峭，双腿线条修长，全息复刻下的外貌神态和真人分毫不差。外套布料褶皱、袖口短刃撑起的细微隆起，连段冰程习惯性摩挲食指的小动作，都被副本完整模拟。灯管的光线落在投影身上，光影流转自然。

　　“……”段冰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随便小队众人身上，开口说话，音色、停顿习惯、语气，和真正的段冰程别无二致。

　　“刚刚穿过车厢隔断，通道的空间乱流卷走了我的灵魂连接器戒指。我没有被替换，我是真的，相信我。”

　　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不展开厮杀搏斗。一边反复复述这套说辞，一边调动副本盗取而来的记忆，把大量只属于随便小队内部的过往碎片释放出来，用来佐证自己的身份，刻意动摇所有人的判断。

　　队内通讯频道瞬间炸开，讯息飞速刷屏。

　　「杜思诺：空间隔断刚才确实出现空间震颤，会不会真的出现意外？」
　　「赫清奕：可是商城高阶连接器灵魂绑定，真的能被空间乱流卷走吗？」
　　「叶奕萱：这些记忆全部属实，副本居然可以拿到我们的私人记忆。」

　　真正的段冰程站在队伍正中，食指指尖紧紧贴着那一枚哑光素圈银戒，戒指之下，灵魂绑定的微光若隐若现。她内心笃定饰品绝不可能脱落，可面对如此逼真的虚拟投影，面对那些属于自己的真实记忆，一时间也找不到直接撕碎对方谎言的办法。周围其余幸存玩家已经被虚拟人的说辞搅乱心智，一道道犹疑不定的目光投向随便小队。

　　副本的精神扰动依旧在空气之中盘旋，无数细碎疑问钻进在场所有人脑海：会不会戒指真的遗失？我们会不会亲手错杀并肩作战的同伴？一旦内心产生摇摆，便彻底跌入副本布下的心理陷阱。

　　然后一道尖锐的杂音直刺众人大脑，随着杂音看过去，陌辞宁用兑换出来的耳塞塞着耳朵，指甲狠狠扣在火车车皮上。看到众人看过来才收手，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看着窗外的风景。

　　【来了来了！经典真假队友桥段！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记忆全对，神态全对，换我我根本分不清楚】
　　【千万不要冲动动手！误杀真人直接全队崩盘】
　　【重点！看手上有没有那枚素圈银戒！】
　　【大司命依旧没有出手，就旁观，把破局机会留给晚风的凌晨】
　　【怎么没出手？真刺耳啊】
　　【她就不能温柔点吗】
　　【审问：她是祖宗，别要求她，我都不敢要求她】
　　【……好明显的偏爱】
　　【身份这么恐怖的？】
　　【不知道，反正不是贵族】
　　【……七个高级通讯器是她买的，据我所知只过了一个副本】
　　【……】

　　整条连廊的气氛紧绷到临界点。所有人心神都被虚拟投影牵动，就在这个节点，谢煜涵向前踏出一步。

　　她身高179，浅绿色T恤配黑色长裤，脖颈间细银暗纹项链贴在锁骨，刀锋造型的连接器吊坠透出淡淡的微光。

　　谢煜涵心里十分清楚，副本最擅长用共同回忆绑架判断，争辩过往只会不断掉进对方编织好的圈套。她抬眼，声音清晰稳定，穿透车厢滋滋的电流噪音，落在所有人耳中。

　　“灵魂绑定高阶连接器，和佩戴者意识深度锁死。道具底层规则写明，只有佩戴者本人消亡，饰品才会失效，永远不会脱落、遗失。不存在被乱流卷走的情况。”

　　她目光直直锁定“段冰程”的食指，一字一顿：

　　“手指之上没有戒指，那就不可能是段冰程。记忆可以被窃取，投影可以被伪造，唯独信物不会作假。”

　　一句话，直接击溃虚拟人全部逻辑根基。
　　虚拟投影的面部立刻浮现出细碎像素一样的裂痕，轮廓不停抖动扭曲。副本编织的谎言被戳穿，它不再继续编造说辞，也没有扑上来搏斗厮杀。整道身形一点点虚化、瓦解，化作漫天星星点点的白光，轻飘飘消散在走廊的空气之中，不留一丝残骸。

　　【！！晚风的凌晨高光时刻！抓死道具规则直接破局！太帅了】
　　【对啊！我们要相信系统写死的规则，不要被感情、回忆绑架】
　　【刚才我真的差点被副本忽悠住，这套心理战术太恐怖】
　　【幸好提前兑换这套灵魂绑定信物，换做别的队伍，现在已经内讧互杀了】
　　【大司命就安安稳稳看戏信任度这么高的吗？】
　　【我去……什么时候我的队友也能这么给力】
　　【读期：她们从小练到大，放弃吧】
　　【不是，他们什么身份】
　　【我去，应该是大佬吧】
　　【大佬被这么整？】
　　【这对吗】
　　【不知道啊】

　　虚拟投影消散留下的光点还未彻底散尽，众人身后的一号车厢内部，骤然响起一阵密集沉闷的噼啪爆裂声。

　　看不见跳动的火苗，车厢墙板、座椅、软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焦黑、碳化。滚烫灼热的热浪隔着厚重金属隔门汹涌扑进连廊，刺鼻的焦糊灼烧气味迅速弥漫开来。无火自燃。

　　列车冰冷的电子广播，再一次响彻整趟0714次列车。

　　【警告警告：一号车厢启动销毁程序。所有滞留玩家强制向前转移。滞留原地将永久封入时间切片。】

　　“时间切片”四个字落下，恐慌瞬间席卷所有幸存者。

　　身后的空间正在消融崩塌，没有人敢留下来赌那渺茫的运气。挤在连廊的全部玩家，也包含那两名被陌辞宁暗中打下精神标记的男人，全都慌忙向前涌动，争先恐后朝着第二节车厢逃去。

　　陌辞宁缓缓站直身体，跟随随便小队的末尾缓步向前走。脸上神情平淡无波，看不出半分异样。

　　众人跨过两节车厢之间沉重的隔断门，踏入第二节车厢。

　　这一节车厢布局装潢和刚刚被销毁的一号车厢高度相似，褪色老旧的座椅高高排列，车窗之外依旧是浓稠不散的灰白大雾。车厢内光线偏暗，几盏灯管忽明忽暗，大片阴影堆叠在座椅之间。

　　一排排座位向后延伸过去。

　　在遥远的7B座位上，一道朦胧模糊的人影安静端坐在阴影之中，隔着数排座椅，静静望向涌进来的一众玩家。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刚刚逃过来的玩家纷纷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那道看不清样貌的身影。

　　【我去！7B座位真的有人！伏笔回收了！】
　　【这是谁？新NPC？还是又一个副本拟态？】
　　【一号车厢直接销毁，根本不给我们苟着摸鱼的机会，副本压迫感拉满】
　　【随便小队注意警戒！千万别贸然靠近那个位置！】
　　【刚才那两个坏心思的男人也过来了，千万盯紧他们，怕他们搞偷袭】

　　随便小队迅速自动形成防御站位。段冰程手悄悄搭到袖口短刃的柄上，杜思诺与叶瑄辞一左一右护住赫清奕，义枫目光扫过车厢每一处角落排查埋伏。谢煜涵把项链吊坠按在掌心，随时确认信物状态。

　　陌辞宁依旧站在队伍后方，目光遥遥落向7B座位那道模糊人影。

　　副本新一轮的精神暗流，已经悄然在第二节车厢的空气之中缓缓滋生。其他人眉头微蹙承受侵扰，唯有她，依旧不受分毫影响。那股“视野之内皆可控”的力量沉睡在意识深处，被她牢牢锁住，不到全队绝境，绝不释放。

　　队内通讯频道已经飞速刷起消息。
　　「赫清奕：7B的人影，暂时无法判定类别。有两种可能性，原生NPC，或是高阶拟态。」
　　「杜思诺：要不我直接瞬移过去看看？一千米范围，这点距离没问题。」
　　「叶奕萱：别冲动，贸然靠近很可能触发陷阱。」
　　「段冰程：先观察，不要贸然消耗异能，留作应急。」
　　「谢煜涵：背影好眼熟」
　　「义枫：空间探测，周围没有明显空间裂隙。」
　　「陌辞宁：别怕，这个车厢目前没危险」
　　「段冰程：这个副本到底要做什么」
　　「谢煜涵：找到所谓幸存者」
　　「赫清奕：问题是条件呢？幸存者……怎么算幸存者？」
　　「叶奕萱：规则没说，我怎么感觉……系统会诱导？」
　　「谢煜涵：总要留生路的」
　　「段冰程：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给他们看猴吗？」
　　「谢煜涵：放松，我也不知道」
　　「陌辞宁：段，来我这儿坐会儿吧」
　　「谢煜涵：你俩今天咋这么暴躁？」
　　「陌辞宁：副本对我精神有压迫，虽然不太管用，但闷得慌」
　　「段冰程：不知道」

　　列车继续哐当前行，驶入更深的时间夹缝。第二节车厢的危机，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