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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在我耳边说了什么
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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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游泳馆的池水比平时凉一点,水面上飘着几片吹进来的梧桐叶。
那天不是他们上课的日子。江跃照常六点半到,馆里还没开灯,只有清洁工阿姨在拖地。他一个人扒着池沿练打腿,练到手臂发酸,抬头才看见许棠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牵着她妈妈。
她们没穿泳衣。
江跃刚解释他的训练,穿好衣服坐在泳池边的板凳上休息,一时没反应过来。两家大人不算熟,平时也就是在少年宫门口点头打个招呼,从没约过什么,更没在非上课的日子见过面。只是许棠这几天不停在家里念叨要跟兔兔告别,许棠妈妈问了很久,才知道兔兔是一起游泳的一个孩子。许棠妈妈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点不太自然的客气,像是特意来做一件事,做完就要走的样子。
"我们后天的飞机。"许棠说。
江跃这才明白过来。他妈妈前一晚提过一句"许家好像最近要走了",语气很淡,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许棠妈妈跟他简单说了两句,什么"以后有空来玩"之类的场面话,说完就往门口走,留了点时间给两个孩子。她没往远走,就站在馆门口,隔着一段距离等着。
两人站在池边,忽闪着大眼睛盯着对方。
"给你的。"江跃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揉皱了的塑料袋,是他攒了快一个月的三颗大白兔奶糖,糖纸都被体温焐得有点软。妈妈不允许他吃糖,但是如果他表现好还是会每周给他一颗。
许棠接过去,没打开看,直接塞进了随身背的小书包,拉链拉得很紧。
"我也有。"她从纸袋里翻出一样东西,是她画本上撕下来的一页,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被摩挲得软软的——不知道在书包里揣了多久,想来是提前就准备好的。
江跃展开看。是他,画得歪歪扭扭,四肢像四根火柴,站在水里,旁边写着"兔兔加油"四个字。
"你留着。"她说,"等我回来了你再还给我。"
"什么时候回来?"
许棠说不上来。她这个年纪,对"移民"这两个字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大人反复说"要在那边上学了""以后放假才能回来",具体多久,谁也没告诉她一个准数。
门口那边,许棠妈妈看了一眼手表,喊了她一声。
许棠没动,还站在原地看着江跃。
"你要写信给我。"她说。
"我不会写信。"
"我让我妈妈教你妈妈写地址,你就照着抄。"她说得很认真,像在交代一件重要的事,"你写了我就回信,我也写了你就回信,这样我们就还是好朋友。"
江跃点头:"好。"
"拉钩。"
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
许棠妈妈又喊了一声,这次带了点催促。许棠转身往门口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又走两步再回头看一眼。快到门口,她忽然又跑回来几步,凑到江跃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江跃没听清。
许棠没再重复,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跑回去,蹦蹦跳跳的,像只兔子。她妈妈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馆外的日光晃得看不清了。
江跃一个人站在池边,手里捏着那张画,站了很久。
后来他想过很多次,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有几年他以为她说的是"你要好好练游泳",又过了几年,他改了主意,觉得可能是别的什么。到最后他也没想明白,只记得她跑起来的时候,辫子甩得一下一下的。
那张写着"兔兔加油"的画,江跃回家以后夹进了一本语文课本里,很快就在书堆里找不着了。
第一封信是许棠先写来的,圣诞节前后到的,信封上贴着好几张他没见过的邮票,图案是一种红色羽毛的鸟。信纸是横格的,字迹比在游泳池边地砖上写的那个"许"字工整了不少,但还是有几个字明显是照着大人的样子描的。
信里说,那边的房子有个院子,院子里能种花;学校要求穿校服,颜色很丑;她已经会说几句英文了,但同学讲话太快,她大多数时候听不懂。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游泳池,旁边写:这里的游泳课也要上,可是没有你教我。
江跃拿着这封信在饭桌上看了两遍,看完塞进了枕头底下。
他不太会写信。他妈妈帮他抄了信封上的地址,他自己在信纸上写字,写得歪歪扭扭,中间还写错了两个字,划掉重写。信写得很短:
"我现在游得比以前快了。教练说我以后能进省队。你什么时候回来。"
写完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我想你"。最后没写,觉得有点丢人,把信折起来塞进了信封。
这一来一回,隔了快两个月。
第二年,第三年,信还在来往,但间隔越来越长。
许棠那边的日子填得很满——学英文、交新朋友、学校组织的活动,还有她妈妈开始张罗的舞蹈班和绘画班。她在信里提到的人名,江跃一个都不认识,读起来有种说不清的隔膜感,好像信里写的是另一个人的生活。
江跃这边也一样。他七岁那年真的进了少体校,住校,一周只有周末能回家。训练排得很紧,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九点熄灯,中间的时间几乎都在水里。写信这件事,慢慢从"想做"变成了"忘了做",再变成"不知道该写什么"。
有一年圣诞节,许棠照旧寄来一封信,信里问他:"你还记得我们拉过钩吗?"
江跃收到信的时候正是队里选拔前最紧张的一段,他把信读了一遍,想着晚点回,晚点又忘了,一直拖到过完年,再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年,回信这件事变得有点难以启齿——隔了那么久才回,好像显得那句"我还记得"特别没有分量。
他最后没有回。
许棠又写过一封,问他是不是没收到。
江跃这次提笔写了半页,写到"我没有忘记"那一句,又停下来,觉得写得别扭,撕掉重写,写第二遍的时候训练队的哨声响了,他把没写完的信塞进抽屉,想着晚上再写。
那天晚上他太累,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第三天,那封没写完的信一直留在抽屉最里面。
许棠这边,第三封信寄出去以后,很久都没等到回音。
她那时候已经上四年级,学校里的事情很多,慢慢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每天惦记着信箱。有一次她妈妈问她:"还给江跃写信吗?"她想了想,说:"他好像不太想回。"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消化过的事。
从那以后,信就断了。没有争吵,没有决裂,就是很自然地,两个人的生活各自往前走,中间那根细细的线,先是松了,后来找不着了。
多年以后,江跃在国家队的更衣室里收拾旧物,从一个很少打开的纸箱底部翻出一本发黄的小学语文课本。课本里夹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边角已经很脆,一碰就要掉渣。
他展开来看。
是他自己,画得歪歪扭扭,四肢像四根火柴,站在水里,旁边写着"兔兔加油"四个字。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句在机场没听清的话,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