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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个夏天,数到三 奥运决赛出 ...


  •   很多年以后,东京。

      出发台前的那几十秒,是江跃这辈子最熟、也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场馆里很吵。广播在念名字,屏幕上跳出国旗和号码,看台上有人在喊他,喊得声嘶力竭。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弯下腰,甩了甩手臂,抓住出发台的前沿。掌心很凉。

      八条泳道,他在第四道。水面静得像一块刚擦干净的蓝色玻璃。

      他在心里数:

      一。

      二。

      三。

      ——这个办法,他五岁那年就会了。

      那一年杭州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

      七月初,江跃他爸把他丢进了少年宫的暑期游泳班。理由很简单:家里没空调,单位加班,孩子一个人在家里不放心,塞到少年宫去,两个小时,管住了,还凉快。

      少年宫的游泳馆是老馆,二十五米,六条道,屋顶很高,一排铁皮吊扇转得咯吱咯吱响。更衣室是水泥地,常年是湿的,铁皮柜门关不严,一排拖鞋歪歪扭扭。整栋楼从进门就有一股味道,漂白粉混着潮气,闻久了鼻子发酸。

      墙上有一行红漆写的字,掉了一半,勉强还能认出来:友谊第一。

      带班的教练姓林,五十来岁,晒得很黑,脖子上挂一个铁哨子,手里拿一根长竹竿,专门用来捞那些在水里胡乱扑腾、够不着边的小孩。

      第一节课,二十来个孩子沿着池边蹲成一排,两只手扶住池沿,把脸埋进水里吹泡泡。林教练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谁没吹,就用竹竿轻轻敲一下那个人面前的地砖。

      江跃不怕水。第一次把脸按下去他也呛了一口,但他没像旁边几个那样大哭着往后缩。呛完他抹了把脸,又埋了下去,还在水里睁了眼。池底的瓷砖是蓝白相间的,水一晃,那些方块就跟着晃,光从上面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

      他后来想起五岁那个夏天,最先想起来的总是这个——不是水凉,不是漂白粉的味道,是水下面那一片晃动的光。

      那天一排人里,只有一个没下水。

      最边上那个女孩子抱着膝盖坐在池边,脚泡在水里,怎么叫都不动。她穿粉色的泳衣,下摆有一圈小裙边,头发扎成两个小麻花辫,被泳帽压得歪了一个。看台上有个女人一直朝她招手,小声催她,她就是不动,眼圈越来越红。

      林教练走过去问了两句,她哭了。

      "我不下去。"她声音很小,抽着气,"水会进到鼻子里。"

      林教练带了二十年的小孩,对这种情况没什么办法,只能先让她坐着。

      后面半节课,江跃练一趟浮板打腿,抬头就能看见她还坐在那里,脚在水里一晃一晃。

      下课的时候,别的孩子都往更衣室跑。江跃走过她旁边,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下去?"

      女孩子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会淹死。"

      "这里才到我这儿。"江跃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我站着都能站住。"

      "那也会。"

      江跃想了想,说:"我教你一个办法。"

      他在她旁边蹲下来,一本正经:"你把气吸满,然后数三个数。一、二、三,就三个。数完你就起来。三个数很快的,水不会进去。"

      "你怎么知道?"

      "我试过。"

      女孩子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

      "那你拉着我。"

      江跃愣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一下水就开始抖,指甲掐进他的胳膊里,掐出一排白印子。

      他没喊疼。

      "吸气。"

      她吸了一大口,整张脸皱起来。

      "一。"

      "二。"

      "三——好了。"

      她从水里冒出来,甩了甩头,鼻子里呛出一点水,咳了两声。江跃以为她要哭,结果她没哭。

      她笑了。

      "我没死。"她说。

      "没有。"

      "我真的没死。"

      她笑得两只眼睛都弯起来,两个小辫子滴着水。看台上那个女人站起来,隔着很远喊了一句什么,也在笑。

      那年江跃五岁。二十多年以后他都还记得,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让另一个人不怕,是一件那么厉害的事。

      上岸以后两个人蹲在池边等大人来接。

      "你叫什么?"

      "江跃。"他说,"江水的江,跳起来那个跃。"

      "我叫许棠。"她想了一下,补充,"海棠花的棠。"

      "许怎么写?"

      她拿手指蘸了水,在地砖上一笔一笔写给他看,写得歪歪扭扭,最后那一笔拖出去老长。江跃看不懂,但是他记住了那个形状。他自己那时候只会写一个"江"字,"跃"太难,他写一次错一次。

      "跃是什么意思?"她问。

      江跃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个道理,索性从地上一跃而起,两只脚一起离地,胳膊贴着身体,学兔子那样蹦了一下,把池边的水溅得老高。"就这样,跳、跃。"

      许棠先是愣住,然后"噗"地一下笑出声,笑得直拍水面:"你像兔子!"

      "我是跃!"

      "兔子!"她认准了,越笑越起劲,笑到打起了嗝,"兔兔,你以后就叫兔兔。"

      江跃梗着脖子想反驳,可看她笑得那么开心,两只眼睛弯成一条缝,那点不服气不知道跑哪去了。到嘴边只剩一句:"那我也给你起一个。"

      "不要!"她立刻警惕起来,往后缩了缩。

      他没想出来,只好作罢。可这个外号,她后来喊了很多年——五岁那年在这个泳池边,十六岁在南半球的公园里,还有很多年以后,隔着大半个地球的屏幕。

      许棠写完,从泳衣外面套着的小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糖纸都被汗浸得有点软。她捏着糖两头一拧,隔着糖纸把它掰成了两半。

      她把大的那半给了他。

      "为什么给我大的?"

      "因为你比我高。"她说得理所当然。

      江跃剥开吃了。橘子味的。很甜。

      那个夏天他们一周见三次,周二、周四、周六。

      许棠妈妈每次都坐在看台第三排,带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削好的苹果和一条干毛巾。江跃他爸从来不留,摩托车停在门口,人塞进去就走,两个小时以后再来,车都不熄火。

      许棠学得很慢。别的孩子已经能扒着浮板游完一趟,她还在练憋气。但她每次下水前都要看江跃一眼,江跃就在旁边说:"数到三。"

      到八月的时候她已经能自己憋到五秒。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会。有一次下课她在更衣室外面的长椅上画画,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她画的是游泳馆——水面的光她画不出来,就用铅笔涂黑,再拿橡皮一点一点擦亮,擦得纸都起了毛。

      江跃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水。"

      "不像。"

      "那你画一个。"

      江跃画了三分钟,画出一个歪的方框和几条横线。许棠看了很久,非常诚恳地说:"也不像。"

      两个人在长椅上笑得前仰后合,被林教练隔着走廊吼了一嗓子。

      班上有个叫赵宇的男孩,七岁,个子比所有人高一个头,已经能在深水区来回游。他妈妈是少年宫的职工,所以他在这栋楼里横着走。

      八月中旬那天,许棠的画本落在长椅上。赵宇拿起来翻了两页,翻到那张涂黑又擦亮的水,笑得直不起腰。

      "你画的这是什么啊?煤球?"

      许棠去抢,没抢到。

      "旱鸭子还画游泳池呢。"赵宇把本子举得高高的,"你一辈子都学不会。"

      江跃冲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他撞在赵宇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湿地砖上。他比赵宇矮一个头,力气也不如,被压在下面挨了两下,还是死死抓着人家的胳膊不撒手,直到林教练的哨子在头顶上炸响。

      两个人都被罚站在墙边,面朝那行掉了漆的"友谊第一"。

      罚站的时候赵宇小声说:"你敢跟我比吗?"

      "比什么?"

      "十五米。你赢了我给你道歉。"

      江跃说:"好。"

      林教练其实听见了。他把哨子含在嘴里,没吹。

      那天下午的十五米,江跃输了。

      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赵宇已经游到岸边站起来了,他还在中间挣。他抬头的时候水从眼睛里往下流,他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别的。

      许棠站在池边,什么都没说。

      他从水里爬上来,胳膊上还有被压出来的红印子。

      "我明天还来。"他说。

      从那天起,他每次都提前半个小时到。

      少年宫八点开门,他七点半就在门口蹲着。他爸问他怎么突然这么勤快,他说教练让的。他爸信了,还挺高兴,从此每天早半小时送他,路上买一个茶叶蛋给他。

      那半个小时林教练不管他,他就自己扒着池沿练打腿,打到大腿发麻,从水里出来腿都在抖。手臂划水的动作他看不懂,就站在岸边看深水区那些大孩子,看一次,再自己下去做一次,做不对再上来看。

      两个星期以后,他能游完十五米不停了。

      三个星期以后,他游完十五米还能剩一口气。

      八月底最后一节课,林教练破天荒地组织了一次"比赛",就在第三道和第四道,十五米,一次两个人。轮到江跃和赵宇的时候,池边围了一圈小孩。

      江跃站在出发的地方,手心全是汗。

      许棠在他旁边,仰着头,很小声地说:"数到三。"

      他愣了一下,笑了。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下水以前在心里数了那三个数。

      哨响。

      十五米很短,短到根本来不及想什么。江跃只记得水在耳朵边上一路往后跑,肺里越来越烫,最后几米他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空得厉害。

      他的手拍在池壁上的时候,旁边那只手比他慢了大概半个巴掌。

      岸上炸开一片喊声。他在水里抹了一把脸,回头去找。许棠正踮着脚,两只手举得高高的,笑得眼睛全没了。

      那天赵宇到底也没跟他道歉。

      江跃不在乎。

      后来林教练在办公室里跟人说起这批小孩,说到江跃,只给了一句评价:"这孩子底子不差,就是心思野,坐不住"

      顿了顿,他又说:"但是这孩子输了他不哭,他回去练。发了狠的话。那股劲什么都有可能。"

      那年夏天的最后一次课,是八月三十一号。

      游完最后一趟,许棠从她妈妈的篮子里拿出那个画本,撕下一页给他。

      那是一张人。一个小孩趴在水面上,四肢乱七八糟,脸是一个圆圈,圆圈上两个点。水还是涂黑再擦白的。

      背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江越加油。那几个字多半是她妈妈在旁边教着写的,笔画一笔一笔分得很开。

      江跃指着中间那个字:"写错了。"他说,"是跳起来那个跃。"

      许棠低头看了很久,认真地说:"越也可以啊。"

      "哪里可以?"

      "越过去的越。"她说,"你今天不是越过去了吗。"

      五岁的江跃没太听懂,但他也没再争。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泳包最里面的夹层。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棠忽然停下来。

      "江跃。"

      "嗯?"

      她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踢地上的一滩水。

      "我妈妈说,我们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

      许棠想了半天,抬起头。

      "比杭州远。"她说。

      五岁的小孩对"远"没有概念。江跃当时只关心下个星期二还有没有课,还有他爸答应给他买的那副新泳镜。

      他说:"哦。那你回来我还教你。"

      许棠用力点头。

      那天傍晚的太阳很大,少年宫门口卖棒冰的老太太还没收摊。她妈妈给他们一人买了一根盐水的,他们并排坐在台阶上吃,谁也没说话。

      蝉叫得震天响。

      江跃那时候当然不知道,那是他们那个夏天的最后一根棒冰。

      很多年以后,他站在世界上最快的那条泳道前面,在心里数一、二、三。

      那不是教练教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那个夏天,数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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