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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咫尺相望   综艺录 ...

  •   综艺录制基地的走廊漫着一层浅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道具间飘出来的干花香气,两种味道揉在一起,闷闷地裹在空气里。

      已是彩排的第二日,整栋场馆人来人往,摄像师扛着设备来回穿行,工作人员抱着剧本低声核对流程,脚步声、对讲机的滋滋声此起彼伏,喧嚣漫遍每一条过道。奈布攥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沿着走廊缓步往前走,指尖无意识摩挲瓶身凹凸的纹路。TOH战队一行人上午就抵达录制现场,刚结束选手走位彩排,教练带着其余队友,去往演播大厅调试设备,唯独他借口去洗手间,独自绕到这条相对僻静的侧廊。

      心底那点蛰伏多日的预感,自昨夜起,便一刻不曾安分。

      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那个秘密。就连和他最熟的队友,也只当他是面对综艺录制,稍稍有些紧张。奈布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地砖接缝,一步一步慢慢走,脑海反复回放那个深夜,训练室蓝光之下,两份录像帧帧重合的画面。

      他心里清楚答案,却又隐隐忐忑。猜想落地之前,所有笃定,都还悬浮着一层薄冰。

      走廊一侧排布着几间独立休息室,房门半掩,门牌号贴着嘉宾姓名,大部分是现役选手。最靠尽头那一间,房门虚虚掩着,铭牌上面没有写名字,只用白纸贴着一行小字——特邀返场嘉宾。

      奈布脚步不自觉放缓。

      周遭人声好像一瞬间远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平稳、却微微加重的呼吸。他本无意窥探,只是路过那扇门的刹那,里面有人伸手拉开房门,准备出来。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杰克就站在门框之内,外套搭在臂弯,身上穿着简约的黑色针织上衣,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腕骨。他原本低头,正抬手理领口,听见动静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奈布眼底。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没有预想里错愕的一瞬,也没有仓促回避。

      两人都顿住,脚步停在原地,隔着半开的木门,遥遥相望。

      奈布的指尖猛地收紧,矿泉水瓶外壁,被指尖按出几道浅浅凹陷。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咽喉,最后一个字都没能溢出来。

      是他。

      所有悬着的猜想,在对视的这一秒,彻底尘埃落定。

      不是近似的打法,不是相似的说话习惯,不是冥冥之中的错觉。眼前这个人,就是夜栖。是无数个深夜,在自定义对局之中,一次次与他对局,为他兜底,替他拨开漫天舆论乌云的那个人。

      杰克的神色看起来很平静,没有丝毫被撞破秘密的慌乱,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归于沉寂。他没有开口,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奈布,周遭喧闹的背景音,像是被一层屏障隔绝在外。

      廊顶冷白灯光垂落下来,一半落在杰克肩头,另一半落在奈布的侧脸。

      漫长的几秒对视,两个人谁都没有率先打破沉默。

      奈布的大脑空白片刻,许许多多细碎画面翻涌而过:深夜对话框简短克制的复盘文字、永眠镇木屋绝境破空而来的雾刃、风波爆发那一夜悄无声息压下全网非议的援手。一桩一件,全部串联,在脑海缓缓铺开。

      原来那些隔着屏幕的陪伴,ID背后遥远的身影,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

      良久,杰克轻轻弯了弯眼,那笑意极淡,浅得几乎难以捕捉,算不上开怀,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无奈。他向后退半步,将半掩的房门再拉开一点,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路过?”

      问话平淡,听不出情绪,像普通前辈偶遇后辈,随口一句寒暄,仿佛二人之间,从来没有隔着数十局自定义特训,没有那个名为夜栖的匿名身份。

      奈布眨了眨眼,才从怔忡之中抽离,他微微颔首,声音听上去还算平稳,只是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嗯,随便走走。”

      他刻意避开直接发问,不戳破那层窗户纸。

      既然对方长久以来选择隐匿,那这句直白的质问,本就不该由他先说出口。

      杰克的目光轻轻扫过他手中攥紧的矿泉水瓶,视线停留一瞬,又移回奈布脸上,语气依旧淡然:“彩排很累?”

      “还好。”奈布答。

      简单两句对白,轻飘飘的,像普通客套问候,可落在二人之间,分量全然不同。每一字之下,都压着未曾宣之于口的秘密,无数隐忍的心意,全部藏在沉默的对视之中。

      风自走廊尽头通风口缓缓吹过来,卷起休息室门口摆放的一束铃兰,花瓣轻轻颤动,细碎的香气漫开。那束花摆放在门边,素净洁白,花瓣边缘微微蜷曲,看着是已经放了一两天。奈布余光瞥见铃兰,心神微动,忽然想起之前无数次复盘结束,夜栖偶尔提起,自己偏爱安静,最喜欢铃兰清浅的味道。

      原来线上随口一提的喜好,并不是凭空杜撰。

      奈布垂眸,视线落在那束铃兰上,片刻,重新抬眼望向杰克。他没有追问ID,不去盘问两年退役之后的去向,也不提起舆论风波出手相助一事,只轻声开口:“下周正赛就要开启,这次综艺结束,很快就要回归联赛。”

      “嗯,关注。”杰克应声,他微微侧过身子,让出半分通道,“录制流程繁琐,抽空休息,别透支太多精力。你的牵制打法,最怕赛前疲惫。”

      一句话落地,奈布心底又是一动。

      旁人大多只会叮嘱他放平心态,注意休息,唯独这个人,一语切中要害,清清楚楚知晓他最致命的弱点——一旦精神疲惫,博弈判断就极易出现失误,就像永眠镇那一局,因为连日训练倦怠,贸然在短板区贸然博弈,落入死局。

      这份了解,绝非寥寥几次线下碰面,便能够做到。

      奈布扯了扯嘴角,极淡地笑了一下:“记下了。”

      对讲机嘈杂的呼叫声由远及近,沿着走廊传过来,工作人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看样子,很快便会走到这条侧廊。

      杰克闻声,稍稍偏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即转回目光看向奈布,语气平缓:“那边应该要集合,你该回去了。”

      他没有挽留,也没有趁四下无人继续多说什么,点到为止,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奈布轻轻“嗯”一声,脚下却没有立刻动身,还站在原地。他还有很多想问的,想问退役之后为什么不愿意露面,想问为什么隐姓埋名陪他特训,想问每一次出手兜底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可话到唇边,尽数咽下。

      此刻并不是摊牌的时机。

      人多眼杂,这条侧廊随时有人路过,一旦对话流露异样,很容易被旁人捕捉,滋生不必要的传闻,也是违背杰克一直以来,刻意避嫌的初衷。

      奈布抬眼,再一次望向杰克。

      四目相对,又是短暂的静止。

      不必说透,两个人心里都心知肚明。

      杰克看懂了他眼底全部了然,奈布读懂了他刻意回避直白坦白的用意。

      “那我先走。”奈布最终开口,缓缓往后退一步,准备转身离开。

      “嗯。”杰克应了一声,顿了顿,追加一句,“训练别心急。”

      简短五个字,和往日深夜对话框里,那些叮嘱如出一辙。

      奈布不再停留,转过身,顺着原路往回走。脚步起初缓慢,后来一点点加快,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直到奈布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杰克依旧站在休息室门口,没有立刻关上房门。他抬眼,望向少年离去的方向,安静伫立许久,指尖轻轻碰了碰廊风吹拂下晃动的铃兰花瓣。

      没有人知晓他此刻的思绪,面上看不出波澜,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蜷,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另一边,奈布转过拐角之后,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方才一直绷紧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手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矿泉水瓶被攥得微凉。

      他没有立刻回到演播大厅,拐进无人的安全通道。

      安全通道密闭安静,隔音效果极好,外界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墙面是素净的灰白色,台阶上落着一点点灰尘,应急指示灯泛着幽幽的绿光。奈布走上两级台阶,背靠墙壁,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方才对视的画面,一遍一遍,反复在脑海回放。

      不是幻觉,不是臆测。

      他方才亲眼见到了那个人,那个藏在ID背后,默默托举着他往前走的人。

      奈布抬手,抬到半空,悬了片刻,又落回身侧。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杂着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惶然。谜底揭开,本该如释重负,但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层新的牵绊。

      往后再见面,他们该以何种姿态相处?

      继续维持前辈与后辈客套疏离的表象,假装线上所有特训、全部兜底,从来不曾存在?还是戳破伪装,摊开全部心事?

      奈布没有答案。

      他缓缓滑坐在台阶上,把矿泉水瓶放置脚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台阶缝隙。安全通道上方,应急灯持续闪烁,绿光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面,忽长忽短。

      不知静坐多久,兜里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奈布回神,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私信。

      【夜栖:彩排还顺利?】

      发送时间,就在几分钟之前。

      奈布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呼吸微微一顿。

      刚刚隔着一扇门对视完,转身分开不过短短片刻,这条消息便准时送达。

      奈布抬眼,隔着厚重的防火门,遥遥望向休息室的方向,明明二人相隔并不遥远,中间仅仅几条走廊,此刻依旧在用线上的方式对话,维持着线上匿名的默契。

      他指尖悬停输入框,思索很久,敲字回复:【一切顺利,刚路过嘉宾休息室。】

      发送出去。

      几乎转瞬,对面回复抵达:【注意保存体力。】

      依旧是一贯的语气,冷静克制,言语极简,不附带多余情绪,仿佛方才那场对视,从来不曾发生。

      奈布望着屏幕,沉默片刻,不再继续回复,熄掉手机屏幕。

      他坐在冰凉台阶,静静出神。

      他忽然明白,杰克选择匿名,不单单是厌倦聚光灯,逃避赛场纷扰。某种程度上,这个名字“夜栖”,是一层保护壳。隔着屏幕的时候,他可以毫无顾忌的指导、兜底,不必顾虑流言揣测,不必顾及旁人目光。一旦身份摊开,那层保护壳消散,所有关照,全部会被放置放大镜之下审视,衍生无穷无尽的猜测。

      杰克不愿意给他带去麻烦。

      宁愿保持线上线下割裂的状态,线下维持客套距离,线上依旧作为匿名搭档,陪他打磨技术。

      这份隐忍,远比直白的陪伴更沉重。

      通道外面,传来队友呼喊奈布名字的声音,由远至近,打破密闭空间里安静。

      奈布回神,伸手撑住墙面,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面上沾染的浮尘,弯腰拎起脚边矿泉水瓶,掌心微微发烫。

      该回去集合了。

      他推开防火门,喧闹声瞬间扑面而来,重新裹住他。

      演播大厅彩排即将收尾,工作人员喊着各个战队就位,准备拍摄一张全员大合照。奈布归队,队友侧过头,撞撞他胳膊,随口打趣一句:“跑哪去了,找你半天,脸怎么有点红,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只是吹了会儿风。”奈布轻轻摇头,随口搪塞过去,目光越过人群,下意识朝着特邀嘉宾所在的位置望过去。

      杰克已经抵达演播厅,安静站在队伍侧边,距离奈布隔了三四个人,并没有朝他这边看,视线平视前方,神色淡然,安静听导演讲解合影站位要求,仿佛方才走廊那场对视,于他而言,只是一场普通偶遇,不值一提。

      奈布收回视线,垂落在身前。

      合照开拍,导演喊“3、2、1”,所有人扬起笑容看向镜头。闪光灯接连闪烁,咔嚓声响此起彼伏,定格下这一幕。

      镜头捕捉到的画面之中,二人之间隔着数名选手,距离不远,却刻意错开视线,互不相望。

      彩排结束,已是黄昏。落日从演播厅巨大落地窗斜斜沉落,橘红色余晖铺满整个大厅,桌椅、道具、所有人的身影,全部浸在暖融融暮色里。大家三三两两结伴离场,喧闹渐渐褪去,选手陆续登上接送大巴。

      奈布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末尾。

      他回头望了一眼,杰克没有跟着大部队离开,依旧留在演播厅,正和节目组导演低声交谈,身影被落日余晖勾勒出一层淡淡的轮廓。

      奈布驻足,遥遥看了数秒,最终转身,跟着队友登上大巴。

      大巴缓缓启动,驶离录制基地,窗外街景飞速向后倒退。奈布靠在车窗边,侧脸贴着微凉玻璃,目光放空,望向窗外缓缓下沉的落日。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掌心,没有新消息弹出。

      他心里清楚,今晚,那个ID依旧会准时上线,和往常一样,相约开启特训对局。

      线上,夜栖依旧是那个神秘的搭档。

      线下,他们只是点头之交的前辈后辈。

      一层薄纱,明明已经被对视戳出一道裂口,他们却不约而同,默契地选择暂时不去掀开。

      不必急于一时。

      奈布微微闭上眼,晚风顺着车窗缝隙吹进来,拂过他额前碎发。

      有些答案,不必强求立刻落地,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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