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昭华》奕秩

7、秋狩 秋狩启程，

　　距秋狩之日还有三日，国公府上下便忙碌起来。

　　库房里清点行囊，车马检修，随行护卫、侍女、仆妇按名册分派妥当。老夫人特意吩咐下去，给沈清姝与沈清柔各备一套骑装。沈清柔得了消息，欢喜得一连几日都在试新衣，挑选配饰，一心想着在秋狩猎场上一展风姿。

　　柳氏房中，烛火入夜不熄。

　　“秋狩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柳氏指尖摩挲腕间玉镯，目光沉沉，“王家赏花宴咱们输在笔墨，散播流言也见效甚微。山林之中，人多嘈杂，不比府内宅院，机会多，出事也好推脱。”

　　沈清柔坐在对面，眼中发亮：“母亲打算如何做？”

　　“猎场范围辽阔，林木茂密，岔路繁多。各家小姐公子四散游玩，常有单独骑马闲逛的。”柳氏声音压得极低，“你设法引沈清姝往偏僻小径去。只需寻个机会，惊了她的坐骑。马儿受惊狂奔，若是跌下马，轻则扭伤摔伤，重则……”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沈清柔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帕子：“若是被人察觉是咱们做的，那可怎么办？”

　　“放心。”柳氏淡淡一笑，“只需要提前让人在路边草丛藏几串鞭炮，等她马经过时点燃。旁人只会以为是林中野物或是不知哪家子弟玩笑，只当意外。山林里风声兽鸣混杂，谁能追到咱们头上？”

　　“只要她摔伤，便无法出席晚间的围猎宴。到场的王公权贵、世家子弟眼中，便只剩下你。”

　　沈清柔呼吸微微急促，心底既有害怕，又按捺不住巨大的诱惑。一旦沈清姝出事，京中最好的姻缘，便会落到她身上。她咬了咬唇，重重点头：“女儿明白了，会寻机会引姐姐去往那边小路。”

　　柳氏叮嘱再三，要她行事千万小心，不可留下半分痕迹，更不可亲自去点燃爆竹，只交由外面收买的可靠仆役动手。

　　与此同时，静姝院内，沈清姝也在试穿骑装。

　　一身墨绿劲装，剪裁利落，束腰窄袖，长发简单挽成高髻，仅用一根玉簪固定。褪去襦裙的温婉，多了几分飒爽英气。她自幼跟着兄长沈砚舟学习骑术，马术扎实，只是平日里极少在外人前展露。

　　青禾帮她系紧腰间革带，神色忧虑：“姑娘，听闻这次秋狩猎场西面有片密林，人迹稀少，岔路纵横。二小姐她们怕是会在那处做文章。”

　　“兄长已经派人打探了猎场地形图。”沈清姝伸手接过一卷图纸，摊在案上，指尖缓缓划过图上标注的路径，“西面密林地势复杂，最适合设下所谓的‘意外’。柳氏定然会盯上那里。”

　　昨日沈砚舟特意抽空过来，同她细说秋狩风险。秋狩之中，贵女坠马、马匹受惊之事往年偶有发生，大多都归为意外，极难查证。兄长特意增派两名可靠护卫，远远随行保护，不引人注目，一旦有变立刻上前。

　　“咱们不主动去往密林。但若是沈清柔假意邀我一同游览，我也不便直接当众拒绝，显得刻意。”沈清姝目光平静，“若是她提议往西走，我便假意应下，同时让护卫提前绕去前方探查。”

　　青禾点头：“奴婢会时刻留意二小姐身边仆人的动静，一旦看见陌生仆役在路边徘徊，立刻提醒姑娘。”

　　三日后清晨，天色微明。

　　镇国公府的车马陆续在府门前集结。老夫人因年事已高，不耐山路颠簸，留在府中，只吩咐沈砚舟带着两位妹妹前去秋狩。

　　沈砚舟一身银灰劲装，腰佩短剑，神色肃穆，亲自清点随行护卫。看见沈清姝走出府门，目光在她身上一扫，低声叮嘱：“一切当心，万万不可独自进入偏僻林间。无论清柔说什么，只要去往人少之处，务必传讯给我。”

　　“兄长放心。”沈清姝颔首。

　　一旁的沈清柔一身绯红骑装，鲜亮夺目，见沈清姝兄妹低语，快步走上前，扬起甜美的笑：“兄长，姐姐，咱们快上车吧！听说这次秋狩，不少王公世子都会到场，晚间还有篝火宴呢。”

　　沈砚舟淡淡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她一眼。沈清柔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虚，微微垂下眼睑。

　　车马启程，一路向城郊皇家猎场而去。

　　一路行来，沿途络绎不绝皆是勋贵车马，旌旗随风轻扬。等到抵达猎场大营，帐篷连绵成片，人喧马嘶。各家世家子弟互相寒暄，贵女们结伴观赏周遭秋景，热闹非凡。

　　安顿妥当，白日围猎开始。

　　贵族子弟策马入林追逐猎物，贵女们大多或是在主营附近赏景闲谈，或是结伴骑马浅游，不会深入险地。

　　沈清姝牵着马，和青禾缓步走在营地外围，并不急于入林。沈清柔寻了个空隙，独自策马过来，勒住马缰，笑意盈盈：“姐姐，方才我看见西边林间红叶极美，比这边好看得多，咱们一同骑马过去赏景好不好？那边安静，正好看看秋山风光。”

　　来了。

　　沈清姝心中了然，面上没有半点异样，淡淡一笑：“听闻西面林子岔路多，容易迷路。若是想去，咱们带上两名护卫一同前往才稳妥。”

　　沈清柔微怔，没想到她会提出带护卫，连忙说道：“不必啦，就一小段路，很快就回来，带着护卫跟着，反倒扫了赏景的雅兴。”

　　“山林之中，不可大意。”沈清姝语气平和，却不肯松口，“若是没有护卫，我便不去了。妹妹若是喜欢，可自行前去。”

　　沈清柔一时进退两难。若是带上护卫，仆役根本没有机会动手。她只能勉强笑道：“既然姐姐不愿，那便算了，咱们就在近处走走也好。”

　　说罢，她调转马头离去，心中暗自焦急，连忙寻机会，悄悄派人去通知柳氏安排的仆役暂缓行动，再寻别的时机。

　　白日一晃而过。

　　傍晚，夕阳染红层林，白日围猎结束，众人陆续返回主营。篝火已经点燃，巨大木柴堆燃起熊熊火光，香气四溢。庖厨烤着野味，乐师弹奏乐曲，王公贵族分席落座，笑语喧哗。

　　沈清姝坐在席位之上，安静听着旁人闲谈，目光不动声色扫视全场。沈清柔正周旋于各家夫人与贵女之间，言语娇俏，刻意展露风采，时不时有意无意地看向几位身份尊贵的世子。

　　沈砚舟坐在不远处，一边应酬同僚，一边始终留意妹妹这边。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亮一张张笑脸。可沈清姝清楚，今日白日的计谋落空，柳氏母女绝不会就此作罢。白日人多，不便动手，待到夜色更深，或是第二日清晨，她们定然会另寻机会。

　　席间，有人提议，明日一早，去猎场东侧溪流边赏晨雾，那处景色绝美，只是要骑马走一段林间小路。

　　沈清柔眼睛一亮，立刻附和：“好啊！听闻那里的晨景冠绝猎场，我也想去！姐姐，咱们明日一同去吧？”

　　沈清姝抬眸看向她，眼底波澜不惊，轻轻应道：“可以。”

　　沈清柔心中大喜。东侧那条小路，同样林木茂密，部分路段狭窄，正是绝佳的动手之地。

　　夜色渐深，篝火宴渐渐散去，众人各自返回帐篷歇息。

　　回到帐中，青禾替沈清姝卸下发簪，低声道：“姑娘，二小姐方才一口应下明日去东侧溪流，怕是打算在那条路上动手。”

　　“嗯。”沈清姝坐在帐内灯前，缓缓擦拭随身短匕，“东侧小路我看过地形图，一侧临着浅沟。明日多加小心，让兄长安排的护卫提前潜伏在附近。”

　　“她们一次不成，便会二次布局。只是她们急于求成，反倒容易露出破绽。”

　　帐外秋风穿过猎场，吹动帐篷布幔簌簌作响。

　　猎场长夜，暗流涌动。明日林间晨路，便是新一轮博弈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