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昭华》奕秩

5、藏私 训言藏私，

　　长廊两侧栽种着高大的古木，秋风吹过，枯叶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沈清姝缓步离开主院，衣裾轻扫过满地碎黄，青禾紧紧跟在身后，一路都憋着一口气。

　　“老夫人明明知晓是二姨娘她们在先算计，为何半句都不责备二小姐，反倒只劝姑娘忍让？”青禾压着声音，语气里满是委屈不平，“倘若那日咱们没有提前备好备用笔墨，宴上当众出丑的便是姑娘，那时折损的可是整个镇国公府的脸面！”

　　沈清姝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重重院落，淡淡开口：“祖母心里分得清是非，只是在她眼中，阖府表面的和睦，比一桩暗地里的算计更要紧。”

　　“柳氏在府多年，处事向来懂得拿捏分寸，从来不会留下能拿到明面上的实证。今日没有确凿证据，就算祖母有心责难，也无从下手。一旦深究，事情传开，外人只会说国公府嫡庶不宁，姐妹阋墙。这是祖母最不愿看见的。”

　　老夫人执掌公府数十年，毕生心力都用来维系镇国公这世家勋贵的门面。对内宅里这种不见血的小动作，只要不曾闹到无法收拾，大多是各打五十大板，优先压下风波，保全家族名声。

　　“况且，清柔想要借着诗会博名声，于祖母而言，未必全然是坏事。”沈清姝轻声补充，“多一个能在外应酬、撑场面的姑娘，将来联姻，也能多一份筹码。祖母心中自有考量。”

　　青禾一时无言，只觉得这深宅人心，层层缠绕，远比书本里记载的经义难懂。

　　二人一路走回静姝院，刚踏入院门，便见守门小婢匆匆来报：“姑娘，世子派人传话，晚间回府用晚膳，有事同姑娘细说。”

　　沈清姝微微颔首。想来兄长已经听闻主院祖母传唤一事，放心不下。

　　暮色慢慢笼罩整座国公府。不多时，沈砚舟处理完军营事务，一身风尘回到府中，径直来了静姝院。侍女摆上简单的晚膳，几样清炒小菜、一盅炖得软糯的银耳莲子羹。

　　屏退左右，屋内只剩兄妹二人。

　　沈砚舟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妹妹，沉声问道：“方才主院传你过去，祖母可是为赏花宴笔墨一事劝你退让？”

　　沈清姝抬眼，轻轻点头，将老夫人方才的话复述一遍。

　　听完，沈砚舟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眸色沉了几分：“我料到会如此。祖母一生重体面，不愿府中内事外传。可一味包容，只会助长柳氏母女的气焰。今日是调换笔墨，来日，她们敢算计的事情只会更大。”

　　“我明白。”沈清姝执起银勺，慢慢搅动羹汤，“我不是一味退让，只是时机未到。若无实证贸然发难，只会落得一个嫡姐苛待庶妹的名声，于我，于兄长，于公府，都无益处。”

　　“但你也不可掉以轻心。”沈砚舟看向她，郑重叮嘱，“柳氏心思深沉，沈清柔年纪轻，嫉妒上头，行事容易莽撞。她们这次计谋落空，心中必定不甘，短时间内或许会蛰伏，可迟早会再寻机会。你身边侍女、日常所用之物，都要仔细留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谈及外面朝堂局势。

　　“近日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摄政王手握大权，诸王各有盘算，各大世家都在观望站位。各家之间的联姻，早已不是简单儿女情长，是结盟，是投名状。往后各类雅集、宴席只会越来越多，各家都会借着这些场合相看子弟、权衡利弊。”

　　“你的婚事，是公府眼下一件大事。柳氏必然也清楚这点，说不定会暗中动手脚，或是散播流言，或是设计事端，想要影响祖母和朝中各家对你的看法。”

　　沈清姝安静聆听，心头了然。

　　原来所有闺阁宴会、姐妹摩擦，底层缠绕的，全是世家博弈的大局。她原只当是内宅嫡庶之争，经兄长提点，才看得更透彻。柳氏想抬举沈清柔，不只是争一时风光，更是想将来在婚事之上，抢夺更好的机缘。

　　“兄长放心，我心中有数。”沈清姝抬眸，目光清定，“流言、圈套，我都会小心防备。不会轻易落入圈套，连累公府。”

　　沈砚舟看着妹妹沉静从容的模样，稍稍安心，却依旧难掩心疼：“本该是无忧无虑读书抚琴的年纪，却要日日提防人心算计。若是日后遇到难以处置的事，不必独自硬扛，只管告诉我。只要有我一日，便不会让人随意欺辱你。”

　　简单一句承诺，厚重如山。

　　晚膳过后，沈砚舟没有久留，军营尚有文书要处置。离开前，他特意嘱咐青禾，多留心各院往来动静，但凡有异常，立刻通报给他。

　　夜色渐深，静姝院点起一盏柔和的羊角灯。

　　案头摊开一卷诗书，沈清姝却无心阅读。她靠在窗边，望着天边一轮淡淡的弯月，静静思索。

　　柳氏此番受挫，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是经祖母这番训话，她们短时间内应会收敛锋芒，暂时不会立刻再起事端，转而在暗处布局。

　　青禾端来一杯热茶：“姑娘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再等片刻。”沈清姝轻声道，“你抽空打听下，柳氏近日有无派人外出采买，或是与府外之人往来。还有库房那位管库婆子，继续盯着，看她除了克扣清蔓月例，还有没有别的手脚。”

　　“是。”

　　就在静姝院安静谋划之时，另一边，沈清柔的院落里，烛火同样未熄。

　　沈清柔坐在灯下，脸色难看，对着柳氏低声诉苦：“母亲，那日赏花宴明明已经换了砚台里的墨，不知为何，沈清姝拿出来的笔墨一点问题都没有。她是不是早就看穿了咱们的打算？今日祖母召见她，竟然半点没有责备她！”

　　柳氏坐在一旁，手里捻着蜜蜡珠串，神色沉静，不见焦躁。

　　“不必慌。一次不成，算不得什么。”柳氏缓缓开口，“沈清姝心思缜密，早有防备，是我低估了她。今日老夫人的态度，你也看见了——祖母不愿把事情闹开。这对咱们，未必是坏事。”

　　沈清柔不解：“可咱们没能让她出丑啊。”

　　“一次宴会上的风光，只是小事。”柳氏抬眼，眼底藏着算计，“她有世子护着，行事谨慎，想抓她现场出错很难。硬来容易留下把柄。咱们不能只盯着诗会笔墨，要换别的法子。”

　　柳氏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她的名声，是多年一点点攒起来的。咱们不必一次性毁掉，只需慢慢在外散播细碎闲话。不必是大恶，只说她性子冷淡寡情，对庶妹刻薄，不善持家。闲话传得多了，世家心中印象，自然会慢慢改变。”

　　“还有婚事。各家打探国公府姑娘的消息，这些细碎流言，最容易悄悄渗入人心。”

　　沈清柔眼睛一亮，脸上阴郁散去几分：“母亲说得是！只要外头人都觉得姐姐性情冷硬，那再好的姻缘，也会慢慢偏向我这边。”

　　“切记行事隐秘，万不可让人查到源头。”柳氏叮嘱，“接下来一段时间，你收敛锋芒，在祖母面前多扮乖巧懂事，少与沈清姝起正面冲突。暗中的事，交给我安排。”

　　烛火摇曳，映着母女二人的影子落在墙壁上，扭曲绵长。

　　两厢院落，两种心思。

　　明面上风平浪静，底下的棋局，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