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追责 朝堂追责, ...
-
朔风凛冽,穿殿而过,卷起大殿两侧垂落的明黄色帘穗,猎猎作响。
深秋的早朝,本就肃穆沉冷,此刻因北境连番急报,更添一层压抑凝重。
满朝文武屏息而立,无人敢轻言。偌大太和殿,只余下少年帝王指尖叩击御案的轻响,一声一声,落在众人心头,令人惶惶不安。
北狄连年秋冬蛰伏,从无滋扰,唯独今年反常。
短短十日,北境三处边村接连被掠,牛羊粮草被劫,数十边民死伤,戍卒数人负伤。敌寇来去如风,专挑守备薄弱之处突袭,打完即刻退回北地疆域,不碰重兵城关,不做正面厮杀。
这般精准刁钻、洞悉虚实的袭扰,绝非蛮夷自发之举。
所有人心中隐约生疑,却无人敢当众直言——此中,必有内奸通风报信。
唯有苏砚,手握奏疏,步步紧逼,将所有罪责,干净利落地推向执掌全国军政的萧珩。
“陛下。”
苏砚身姿端直,语调铿锵,字字掷地有声,穿透满殿沉寂。
“北狄蠢蠢欲动,频犯疆土,看似是外敌猖獗,实则是我朝边防废弛、统筹失责!摄政王总揽天下兵防、节制九边戍守,北境布防、兵力轮换、秋冬守备章程,尽出摄政统筹。
往年岁岁安宁,唯独本年祸乱频发,足见边防调度疏漏严重。边民流血、疆土受辱,不可不追责,不可不整肃!臣恳请陛下,暂收摄政王边防统筹之权,交由兵部合议重整,彻查北境防务失职之人,以安边境、以儆朝野!”
一番话,条理工整,引规据典,句句扣着朝堂权责。
看似秉公直言,实则刀刀致命。
他不求一举扳倒萧珩,只求拆分兵权、剥离边防。
只要萧珩失去边防统筹权,手中最核心的军政根基便被撕开缺口。往后步步蚕食、层层削弱,权柄散尽,倾覆不过朝夕之间。
殿内鸦雀无声。
一众老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列辩驳。
经秋选流言、外戚结党一案,苏砚忠直敢言、不避权贵的名声早已根深蒂固。此刻他以御史风宪身份追责边防失职,名正言顺,大义凛然,谁若反驳,便是包庇权臣、漠视边民。
少年帝王端坐龙椅,眼底情绪翻涌复杂。
他年纪渐长,亲政之心一日盛过一日。
这些年,萧珩辅政定乱、肃逆安邦,功劳滔天,他心中清楚。可功高震主、权压朝野,亦是事实。
少年人执掌至高皇权,最惧的从不是臣子谋反,而是——皇权旁落,臣强君弱。
先前后宫谗语、朝堂分权、秋选风波,早已在他心底埋下层层猜忌。如今边患骤起,追责有据,恰是他削弱摄政权柄、收回兵权、树立君威的最好契机。
帝王目光落于萧珩身上,声音清冷:“皇叔,苏御史所奏,你可有话说?”
万众瞩目之下,萧珩稳步出列。
玄色朝服端正肃穆,身姿挺拔如青松,历经无数朝堂风浪,眼底不见半分慌乱,亦无半分愠怒。
他不疾不徐,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清阔,响彻大殿。
“陛下明鉴。北境秋冬设防章程,常年不变,历年安稳无虞。今年敌寇反常扰边,精准袭我薄弱之处,绝非偶然。
若只是边防松懈,敌寇当大举攻城、劫掠关隘,而非只袭村落、不碰重兵。这般精准洞悉我军布防虚实、专挑疏漏下手,分明是朝中有人暗通外敌,泄露边防部署。”
一语惊四座。
百官哗然,纷纷抬首。
苏砚眸底极快掠过一丝阴鸷,随即恢复凛然正色,高声驳斥:“摄政王此言,乃是避重就轻!无端揣测朝臣通敌,无凭无据,纯属推诿罪责!边防失职便是失职,何需拿通敌空言搪塞陛下?”
他语速极快,抢占大义,逼萧珩落入被动。
一旦萧珩继续追查内奸,便是无端猜忌朝臣、搅乱朝堂;若不追查,便是默认自己边防失职。
进退两难,皆是死局。
少年帝王眉头紧锁,心底的猜忌与不耐愈发浓重。
“皇叔。”帝王语气渐冷,“无凭无据,不可妄言朝臣通敌。如今边民遭难,边境不宁,朝堂需的是追责整肃,而非揣测风波。”
这句话,已然偏向苏砚。
帝心飘摇,猜忌再起。
萧珩从容垂首,不辩不躁:“臣不敢妄议朝臣。只是边防大局,干系江山安危,不可草率归罪。臣恳请陛下,给予十日彻查之期。臣必查清北境泄密根源,捉拿内奸,安定边防。
十日之内,若查不出内奸、不能稳住边患,臣甘愿领边防失察之罪,自请暂卸边防统筹之权,听凭陛下处置。”
他以退为进,立下军令。
既避开当下被即刻夺权的危局,又争取到查案时间,同时坦荡姿态,稳住朝野舆论,不给苏砚继续攻讦的把柄。
少年帝王沉吟片刻,终究点头:“准。朕给你十日为期。十日之内,务必查清真相、平息边乱、整肃防务。若十日无果,必当追责不贷。”
“臣遵旨。”
萧珩躬身领旨,从容归列。
苏砚立于原位,垂眸掩去眼底不甘。
只差一步,便可拆分萧珩兵权。
十日之期,看似短暂,却足以让萧珩翻盘。但他并不慌。
他布局多年,滴水不漏,密信无痕、联络无据、证人无迹。十日时间,萧珩绝不可能查到他头上。
相反,这十日之内,他还能继续造势,日日递折、夜夜进言,不断渲染边防危机,持续加重帝王对萧珩的不满与疑心。
待到十日期满,查无内奸实证,便是萧珩欺君罔上、推诿罪责之时。
那时,再夺兵权,名正言顺,无人可辩驳。
早朝散去,百官逐次退离。
苏砚行走在百官队列之中,身姿清正、步履从容,一路接受众人敬佩目光,俨然当朝第一忠直孤臣。
无人知晓,这位大义凛然的御史,正是搅动边患、祸乱山河的幕后黑手。
御书房内。
少年帝王独坐案前,看着满桌堆积的边报,久久沉默。
近身内侍轻声劝慰:“陛下,摄政王素来忠心,此次应当只是失察,并非有意渎职。”
“忠心是真,权重亦是真。”少年帝王缓缓开口,眼底藏着少年君主的深沉城府,“朕倚重他安江山,亦忌惮他掌大权。此次边患,未必是坏事。
若他能查清内奸、安定边防,便是社稷之福。若不能……也是时候,让朝堂换一换格局,让朕亲手握住属于自己的皇权。”
年轻的帝王,早已不是当初懵懂怯懦的幼主。
数年摄政辅政,他默默观望、默默隐忍、默默成长,心中早已酝酿着亲政收权的万丈雄心。
此次边患风波,彻底撕开君臣之间最后一层温情面纱。
从此,君臣相疑,明暗对立。
另一边,摄政王府。
萧珩刚一回府,未及卸去朝服,便直奔后院书房。
沈清姝早已等候在此,案上铺着完整的北境边防舆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戍营、粮道、哨岗。
她听闻早朝全过程,不必萧珩多言,已然洞悉全盘局势。
“苏砚今日是刻意逼你接下十日死局。”沈清姝抬眸,神色沉静通透,“他料定你查不到他通敌证据,十日之后,便可名正言顺夺你边防大权。”
“嗯。”萧珩点头,眸色沉冷,“此人布局缜密,不留痕迹。密信无墨痕、传递无途径、联络无人证,寻常查案,绝难摸到他的尾巴。”
“寻常查案不行,那我们便引他自露破绽。”
沈清姝指尖轻点舆图上两处偏远边村,目光清亮笃定:“方才你在朝堂立誓十日查案,恰好给了我们机会。
我早已想好对策。
第一,暗中传令北境守将,故意放开两处极小隘口,装作守备疏漏,制造新一轮可被劫掠的破绽。
第二,命边关暗卫全程埋伏,守住村落四周,不伤人命、不损民财,只活捉北狄来犯骑兵。
第三,留活口、审口供,诱其说出收到京中密报、知晓边防虚实的实情。
苏砚见我方依旧有破绽可寻,必定会心急,再次寄送密信指导北狄大举扰边。
他只要再递一次信,便是自投罗网。”
萧珩望着身前女子,眼底漾起深深的动容与赞许。
朝堂之上千臣百僚,无人敢破的死局,无人看透的暗流,唯独她步步预判、招招精准、稳稳压住全局。
世人皆赞他少年摄政、智计无双,唯有他心知——他半生风雨,半生安稳,皆因身旁有她。
“好。”萧珩沉声道,“即刻传令北地,依计行事。十日之内,必收苏砚通敌实证。”
窗外秋风呼啸,庭院落叶纷飞。
朝堂之上,苏砚高居清名、步步紧逼。
深宫之中,帝王猜忌日深、静待收权。
千里北地,暗局布设、罗网静待。
明暗对决,生死博弈,尽数聚于这短短十日。
十日之后,要么苏砚倾覆、冤案昭雪、边患平息;
要么萧珩失权、君臣决裂、朝堂大乱。
这场蛰伏数年的终极复仇棋局,终于迎来决胜的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