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昭华》奕秩

41、邀约 士族邀约，

　　时序入夏，京城暑气渐起。

　　城西，张太傅的私家别业，花木繁茂，亭台临水。张太傅乃是三朝老臣，门生遍布朝野，虽然已经致仕在家，可在士林与文官集团之中，声望极高。此番他广发请柬，邀京中诸多官员赴游园宴。

　　明面上，只是老友相聚，饮酒论诗，闲谈风物。可内里，却是一场私下结党的密会。

　　收到请柬的人之中，便有国丈张启元，还有数名先前在漕运一案中受牵连贬官、或是素来不满摄政王掌权的失意官员。

　　张太傅府中的女眷，亦同步向京中世家夫人递送帖子，请她们赴后园赏花。沈清姝也收到了这份邀约。

　　青禾捧着烫金帖子走入书房，轻声禀报：“王妃，张太傅夫人遣人送来赏花宴的帖子，邀您明日前往城西别业。听闻此次赴宴的夫人，不少都是张启元一党官员的家眷。”

　　沈清姝放下手中书卷，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唇角淡淡扬起：“张太傅一面在前园设宴会聚朝中官员，一面在后园安排女眷雅集，内外双线，互通消息。他们要借着游园的名头，私下商议大事。”

　　“那王妃要去吗？”

　　“自然要去。”沈清姝缓缓道，“他们刻意邀我，一来是想试探我的态度，二来，女眷闲谈之间，往往会泄露出男人们密谈的蛛丝马迹。我去一趟，也好听听他们打算谋划什么。”

　　“只是此行凶险，对方人多，万一言语为难王妃……”

　　“无妨。”沈清姝从容整理案头纸页，“我只静观，不多言。有世家几位素来中立的夫人相伴，他们不敢当众发难。”

　　另一边，朝堂之上。

　　萧珩散朝之后，正与几名官员商议河工修缮事宜。目光无意间扫过立于队列末尾的御史苏砚。此人沉默寡言，平日里极少发声，朝堂议事几乎从不主动出列，一直显得十分低调。

　　可萧珩却留意到，苏砚近日频频出入张太傅府邸，往来十分频繁。

　　待众人散去，萧珩唤来林墨。林墨肩头伤势已经好转，依旧负责暗卫探查事务。

　　“留意御史苏砚。”萧珩低声吩咐，“此人平日里默默无闻，最近却频繁出入张太傅别业。派人暗中查他的出身来历，看看他究竟是谁的人。切记不可惊动对方。”

　　“属下记下。”林墨躬身领命。

　　第二日，城西张太傅别业。

　　前园亭榭，一众官员围坐。丝竹浅奏，美酒陈列。酒过三巡，闲话说尽，周遭侍从都被远远遣开，张太傅才缓缓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座中众人。

　　“今日请诸位前来，并非只为饮酒。”张太傅声音沉缓，“摄政王手握军政大权，纵使江南漕运一事吃了亏，根基依旧稳固。陛下虽有心亲政，心中仍多有顾忌。单凭张家一族，难以撼动局面。唯有我们众人同心，互相扶持，方能慢慢制衡。”

　　张启元端起酒杯，微微颔首：“太傅所言极是。如今陛下日渐长大，渴望独掌大权。我们要做的，便是寻合适时机，不断向陛下进言，逐步削弱摄政手中权柄。只是行事必须隐秘，万万不可留下把柄，落得结党营私的罪名。”

　　座下一名被贬黜的知府，面露愤懑：“摄政王行事强硬，诸多新政，损害世家大族利益。若长久下去，地方士族的权益会持续受损。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众人低声议论，你一言我一语，暗中商议，打算借着秋后的科考与地方官员考核，安插自己的门生故吏，占据州县要职。

　　一直沉默端坐的御史苏砚，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大人谋划长远，只是不可急于求成。御史台乃是风言之地，日后若是寻到摄政王府任何一点疏漏，便可上奏弹劾。在下身在御史台，可伺机相助。”

　　张太傅看向苏砚，眼中带着赞许：“苏御史身居御史台，正是我们最关键的一步棋。平日里保持低调，不可引人怀疑。待到时机成熟，由你出手发难。”

　　前园男人们密议结党布局，后园女眷的赏花宴也正热闹。

　　沈清姝一身浅碧色罗裙，温婉端坐，静静听身旁一众夫人闲谈。不少人言语之间，有意无意夸赞张太傅德高望重，感慨新政对地方士族压力太大。

　　张启元的夫人坐在一旁，含笑开口：“听说王府近来撤回不少在外探查的暗卫，王妃果然识大体。只是王府权柄太重，难免惹人闲话。若是日后王府能再多退让几分，朝野上下，也能更加安心。”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试探。

　　沈清姝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淡淡一笑：“王爷一心辅佐陛下，凡有益于江山民生之事，自然愿意考量。只是朝堂诸事繁杂，不能只看表面。地方安稳，百姓安乐，才是根本。”

　　她不卑不亢，点到为止，不与对方争辩。

　　闲谈之间，旁边一位夫人无意提起：“近日苏御史常来太傅府，听说苏御史年少有才，早年在北方边地做过县丞，后来才调入京城御史台。只是他家世普通，无强大靠山，不知为何近来常受邀赴太傅府。”

　　沈清姝心中一动，默默记下苏砚的信息。

　　不多时，沈清姝以身体略有倦意为由，先行告辞离开别业。

　　回到摄政王府，她立刻去书房寻萧珩。

　　“今日雅集所得消息，张太傅联合张启元与一众失意官员暗中结党，打算借官员考核安插人手。另外，御史苏砚频繁参与他们密会。”沈清姝将听到的信息细细告知萧珩，“外人传言苏砚出身寒微，无依无靠，可寒微之人，很难得到张太傅这般器重。此人来历，恐怕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萧珩指尖轻叩桌案，神色凝重：“我一早便察觉此人不对劲，已经命林墨去查他底细。若是苏砚埋伏在御史台的棋子，日后会是极大隐患。御史有弹劾之权，一旦抓住细微之事，便可掀起朝堂风波。”

　　话音刚落，林墨快步走入书房，手中拿着一份刚查到的密报。

　　“王爷，王妃！属下查到苏砚底细了！苏砚并非寒门出身，他的生父，是当年随定国公一同获罪、秘密自尽的副将！当年案子结案之时，对外只说全家流放，实则苏砚隐姓埋名，潜伏多年，考取功名，进入御史台。”

　　一语落地，满室安静。

　　沈清姝眸色微凝：“原来是定国公旧部后人。他潜伏朝堂，根本不是为了帮张启元夺权，而是想要伺机复仇，为定国公翻案！张启元等人竟全然不知，还把他当成可以拉拢的棋子。”

　　萧珩拿起密报仔细阅览，眼底寒意渐生：“有意思。张启元一心拉拢盟友，却不知自己身边藏着这么一颗定时炸弹。苏砚假意依附张太傅一党，实则借他们的力量，等待时机，想要倾覆朝堂，为旧主复仇。”

　　两股暗流交织缠绕，局势变得愈发复杂。张外戚集团以为自己在布局，殊不知，他们的同盟之中，藏着一名一心复仇的潜伏者。

　　沈清姝缓缓开口：“苏砚藏得太深。他现在利用张启元等人，等到时机成熟，很可能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引爆事端，牵连所有人。我们要继续紧盯此人，静观其变。不必立刻戳破，看看他下一步打算如何行动。”

　　萧珩颔首：“好，先不动声色，继续监视。张太傅的结党之会只是开端，秋选将至，他们一定会借着官吏考核，大肆安插人手。”

　　夏日暖风穿窗而过，吹动案上纸页。京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罗网正在层层交织。